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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他问。

她把护照收进了包里，侧过头看着他。“有一点。”她说，“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

“我也是。”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去过欧洲。”

“没去过这么北的。”他说，“看极光也是第一次。”

她把头靠回了头枕上，看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行道树。“你说极光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他说，“照片上看是绿色的。”

“照片和真的不一样吧。”

“嗯。照片拍不出那种感觉。”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绿灯亮了，他踩下了油门。

机场的人比她预想的多一些。他们排队办了托运，把两个箱子递进了传送带。苏念晚站在安检口外面把外套脱下来放进了塑料筐里，又把包里的充电宝和相机掏出来单独放在了一个筐里。她过安检门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安检员让她站到旁边用探测仪扫了一遍，最后发现是她手腕上那条丝巾的结扣里有一小块金属片。她把丝巾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把结扣转到了手腕内侧。他站在安检门另一侧等她，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塑料筐接了过去。

“金属片？”他问。

“丝巾的扣子。”她说，“我忘了。”

“下次摘下来放筐里。”

“知道了。”

两个人走到登机口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大约二十分钟。她靠在登机口的椅子上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画候机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她画到哪了。她画了一个拖着行李箱跑的小男孩，画了一对靠在窗边自拍的年轻情侣，画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老人。她画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通知了。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了包里，他把两个人的随身包都拎起来，一前一后走向了登机口。

上了飞机之后她靠窗坐，他坐在她旁边。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了放在腿上，把座椅靠背调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那些逐渐变小的建筑和道路，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在气压变化中产生了一层轻微的堵塞感。她咽了一下口水，那个感觉消失了。

“耳朵堵？”他问。

“嗯。好多了。”

“嚼口香糖会好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递给她。

她接过去剥开纸塞进了嘴里，薄荷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皱了一下鼻子。“凉的。”

“薄荷的。”

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毯子从座椅前面的袋子里抽出来，抖开，盖在了她的腿上。她的手在毯子着放在了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她的呼吸在几分钟后变深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了。窗外的天色从白天的浅蓝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接近墨色的灰蓝，云层在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他也睡着了，头靠在座椅靠背上，下巴微微收着，嘴唇张开了一道很细的缝。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毯子往他那一侧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她重新靠回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在奥斯陆落地的时候她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了飞机，在转机通道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随身包，另一只手牵着她。她在通道的自动步道上靠在他的手臂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直到他把她轻轻推醒。

“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看到登机口屏幕上显示着飞往特罗姆瑟的航班号。“还有多久？”她问。

“四十分钟。”

“我去洗把脸。”她说。

“我等你。”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

“喝水。”他把杯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你什么时候灌的？”

“在奥斯陆机场灌的。热水。”

她看了他一眼，把杯子盖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第二程航班比第一程短了很多。她在起飞之后又睡着了，这一次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很沉，连飞机降落时的轻微颠簸都没有把她弄醒。他侧过头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个后脑勺，没有动，只是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夜幕，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雪地上形成了一排排暖黄色的光点。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到了？”她问。

“到了。”

她坐直了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在座椅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地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被压实的白色反光。“外面多少度？”她问。

“刚才广播说零下十八度。”

她把羽绒服从包里拿出来套上了，拉链拉到下巴。“走吧。”她说。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她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房子和树木。那些房子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把雪地映得微微发亮。她看了几拍，然后侧过头看着他。

“这里的雪是干的。”她说。

“什么？”

“你摸。”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伸手出去在路边的积雪上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一层细密的、像粉末一样的雪粒，轻轻一吹就散了。“不像家里的雪，一碰就湿。”

他也把车窗摇下来伸手试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同样的粉末状雪粒。“确实是干的。”他说。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酒店是一栋木结构的建筑，外墙的木板被涂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屋顶上同样积着雪。他办完入住之后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穿过了大堂，走进了一楼的走廊。房间的门打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暖气从里面涌出来。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正对着峡湾的方向。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峡湾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被雪覆盖的灰蓝色调，水面上浮着几块薄冰，对岸的山脊线上覆着一层白色的积雪。

她走到窗前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被夜色笼罩着的峡湾。“好安静。”她说。

“嗯。”

“连水声都听不到。”

“太冷了，水面都冻住了。”

她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挪开。“明天能看清吗？”

“天亮就看清了。”

他把暖气调到了合适的档位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翻到了极光预报的页面。“明天有极光预报。”他说，“概率很高。”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声音被睡意裹着，含含糊糊的。“几点？”她问。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都有可能。”他说。

“那白天干什么？”

“睡到自然醒。然后出去逛逛市区。”他把手机放下来，“晚上再出去等极光。”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那我先睡一会儿。”她说。

他伸手把她的鞋子脱掉，把她的腿搬到了床上，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了她身上。“饿不饿？”他问。

“不饿。”

“那睡吧。我叫你。”

她往他的方向钻了钻，额头抵在他的腰侧，呼吸在几分钟后变深了。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她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样子，嘴角那条线弯着一个很浅的、被房间里的暖光过滤过的弧度。他伸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手指在耳廓的边缘停了一拍。她的耳朵在暖光中呈现出一种被冻过之后正在慢慢回暖的浅粉色。他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到了明天市区的步行路线，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窗外，峡湾的水面在月光下安静地横着，远处的山脊线上覆着雪，雪地反射着星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