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车驶入星晚科技所在的那条街的时候，苏念晚把手机收回了包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车位，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倒进了一个靠边的停车位里。倒车的时候他右手搭在副驾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向右转着，目光从后视镜里盯着车位后面的那条白色标线，等车尾刚好压到标线的位置才踩了刹车。熄了火之后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到了。”他说。她点了一下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早晨的阳光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了一片被拉长了的、亮度比周围高出一截的方形光域，她走进那片光域的时候，鞋底踩在地面上带出了一小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热气。她站在车旁边等他锁好车走过来，两个人并排走向了写字楼的大门。

她在前台用访客证换了一张临时卡，卡片是浅蓝色的，正面印着星晚科技的logo和一行小字。她和卡一起被递过来的还有一支笔和一张登记表，她在表上填了名字和来访事由，然后把表推回了前台。和他一起上了电梯的时候轿厢里还有两个别的公司的人，那两个人站在靠门的位置，她和他站在靠里的位置。电梯在16层停下来的时候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的“星晚科技”几个字在早晨的光照中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质感的反光。他走到玻璃门前推开了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她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了她旁边的陆星辞身上，表情从日常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正在被压制的、正在向外扩散的兴奋。那层兴奋先从眼睛开始——瞳孔亮了一下——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整个面部都绷不住了。陆星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放在前台上，把袋口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浅灰色纸盒装着的喜糖。他把那些喜糖一盒一盒地摆在前台桌面上，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四列三行，每一盒的正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盒盖上的金色logo在灯光下排成了一条被精确重复的线。然后他开口了。“喜糖。每人一份。”他说。前台小姑娘的目光从喜糖盒上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了站在他旁边的苏念晚脸上，然后说了一句“谢谢陆总”，语气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尾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笑意。陆星辞点了一下头，拎着剩下的半袋喜糖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她跟在他后面，经过那几个工位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一个声音说“真的是陆太太”，另一个声音说“好漂亮”。她听到那两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耳根产生了一层正在向外扩散的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继续跟着他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她在他的办公室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把剩下的喜糖按照部门分成了几堆——技术部一堆，产品部一堆，行政部一堆，每一堆的数量不太一样，技术部那堆最多，盒子摞了两层。她帮他把每一堆装进了一个单独的袋子里，袋口系上了一个很松的蝴蝶结。她系蝴蝶结的时候手指在袋口绕了两圈，把两条丝带的尾端交叉着抽出来，拉紧，然后调整了一下两个圈的大小，让它们看起来尽量对称。他把那些袋子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喜糖在他桌上，各部门派人来拿。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两分钟，门口就响起了第一声敲门。技术部的一个男生探进头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看到桌上那几个袋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谢谢陆总”就把袋子拎走了。他把袋子拎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陆星辞反悔似的。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苏念晚，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桌上的袋子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对每一个进来的人点一下头。陆星辞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下午我来接你。”他说。她把手里的最后一个蝴蝶结系好了放在桌上。“几点？”她问。“五点半。”他说。“你那边几点下班？”“五点半。”“那正好。”她把那袋喜糖推到了桌子中央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了他旁边。他仰头看着她，她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我先走了。”她说。他点了一下头，目送着她走出办公室的门。她走出门之后在走廊里听到他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进来”，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大概是来拿喜糖的。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他从办公室出来，下了电梯，穿过那条街走到了她的工作室楼下。她正在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听到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很短的一声，隔着窗户传上来被玻璃削薄了大半，但她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是从他的车里传来的。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他的车停在楼下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肘搁在窗框上，手指在车门外面垂着，指节被下午的光照出了一层暖色的反光。她把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锁了门下了楼。她推开单元门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好从车上下来绕到了副驾那一侧，帮她拉开了车门。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那辆车旁边站着两个他们工作室隔壁的女生，正捂着嘴笑。那两个人笑得肩膀都在抖，其中一个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拍了什么东西。她朝她们点了一下头，她们的笑声变得更大了，其中一个推了另一个一把，两个人一起往后缩了缩。她坐进了副驾，他把车门关上了。

车驶入超市停车场的时候下午的日光已经开始从暖白向浅橙过渡了，停车场里的车比他们平时来的时间多了一些，他绕了两圈才在一个靠近入口的车位上停下来。熄了火之后她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扬了一下，她用手把头发按住了，等他走过来。他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然后伸手把购物车从旁边的回收架上拉了出来。购物车的轮子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了那种金属和水泥地面摩擦的、有一点尖锐的吱呀声。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货架之间的通道来填充某种不需要被填满的时间。她在果蔬区挑了几个西红柿，拿起来在手里看了一圈，把其中一个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蒂，然后放进了购物车的筐里。他在旁边拿起一盒草莓翻了一下底部的标签，然后放进了筐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调料区停下来找一瓶她惯用的酱油，货架上的酱油品牌比他们常去的那家小超市多了好几种，瓶子的形状和标签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瓶身上还贴着“减盐”或者“零添加”的标签。她站在货架前面从上层看到下层，手指在几个瓶子之间来回指着，嘴里小声念着标签上的字。他推着购物车停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上，等她找到。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右手伸出去指向了货架的最上层。她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方向和角度都没有经过特别的规划，就是从肩膀延伸出去的一条直线，食指的指腹正对着货架上某个深色瓶子的标签方向。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了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被照亮之后的、暖白色的肤色，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的边缘修得整齐，没有涂颜色，只有一层自然的、被灯光照出来的浅粉色。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在货架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细碎的、正在流动的反光，光从戒指的表面沿着手指的弧度滑下去，在指根的位置形成了一道很细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线。他看着她那只手看了两拍，然后伸出右手，手掌直接落在了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了过去，一根一根地填满了她五指之间的空隙。他掌心的温度通过接触面完整地传导到她的手心里，那种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可能是刚才推购物车的时候手在金属扶手上握久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间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根，然后停在了那里。

“这个牌子行不行？”她问。声音在超市的背景音乐和周围顾客的说话声中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还落在她的手指上。“行。”他说。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都没看。”她说。他把视线从她的手指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货架最上层那个瓶子的标签。标签是深色的，上面印着一排金色的字，字很小，他眯了一下眼。“看了。”他说。“那个牌子有添加剂。”她说。他把目光从标签上收回来，看着她。“那就换一个。”他说，“换你平时买的那个。”她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掰开，从货架中层抽了一瓶她常买的酱油，放进了购物车里。然后她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笑意的弧度。“走吧。”她说。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们把购物袋放进了后备箱，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塑料袋在袋口的位置发出了一声被挤压之后的闷响。车驶回小区的时候她在副驾上把购物小票翻出来看了一眼，小票很长，她把小票展开对着车窗外的路灯看了一遍上面的条目，然后折好了放进了包里。回到家之后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了冰箱和橱柜里——酱油放进了调料架，西红柿放进了冰箱的果蔬盒，草莓放在了冷藏层最上面那格，鸡蛋盒放进了冰箱门上的蛋架上。他在旁边把购物袋叠好了收进了厨房抽屉里。晚饭是他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和一个紫菜蛋花汤。她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把排骨的骨头吐在了碟子边上，一块一块地码着，骨头排列的方向和她吃过的顺序一致。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骨头码好，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两个人靠在床头，房间里只亮着那盏小灯。她翻着手机上的工作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一下，偶尔打几个字。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书，把书签夹在正在读的那一页里，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了床头柜上。他侧过头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翻消息，头发垂在脸颊两侧，有几缕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看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晚晚。”他说。

“嗯？”她没有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划着。

“你能不能换一个称呼？”他说。

她的拇指停了一拍，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侧过头看着他。“什么称呼？”她问。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很轻，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她注意到了。“比如……”他停了一拍，“老公。”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层被刻意压制过的、不想显得太认真的认真。

她看着他，愣了一拍，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产生了一层正在迅速扩散的温热，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的边缘向上移动，爬到耳尖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热在耳尖的位置上停留了一拍，然后继续向耳后扩散。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上，那两枚戒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泛着一层稳定的、安静的反光。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很轻的、含混的音节，那个音节的声母还没出来就被她咽回去了，尾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没有咽下去的糖。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叫不出口”。

他看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有催她，只是把手臂从被子上伸过去，搁在了她的后背上。他的掌心隔着睡衣的棉布贴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拇指在她的肩胛骨内侧缘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慢，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本身代替某种不需要被语言填满的东西。她把脸在枕头里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一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中亮亮的，带着一层被耳根的温度烘出来的、正在向外扩散的羞意。

“你再叫一次。”她说，声音被被子闷住了一半。

“叫什么？”他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把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是贴着枕头传过来的。“老公。”他说。那两个字从空气中传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她把眼睛闭上了，在被子里闷声开口了。第一个字从嘴唇间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点气流的震动，那个“老”字的声母在气流中被压得扁扁的，尾音还没出来就散了。她停了一拍，深吸了一口气，被子在她的吸气中微微鼓起来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她重新开口了。这一次她发出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虽然还是被被子闷住了大半，但“老公”那两个字的轮廓已经能勉强辨认出来了。她把那两个字说完之后立刻把脸彻底埋进了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被被子裹着的肩膀。

他在黑暗中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出发一直延伸到了眼睛下方，把他整张脸都带弯了。他把手臂从她的后背上收回来，然后伸过去把她连人带被子拢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过关了。”他说。她把脸从被子里转出来，仰着头看了他一眼，耳根还是红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被笑意和水光混在一起的东西。“就这一次。”她说。“行。”他说，“就这一次。以后天天叫。”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象征性地蹬了一下腿，然后放弃了，把脸埋回了他的肩窝里。卧室里的那盏小灯持续地亮着，在墙壁上把两个人裹着被子靠在一起的影子拉成了一道圆滚滚的、没有明确边界的暗色轮廓。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条浅灰色的光带，那道光带和他们在301那个房间里看到的很多个夜晚一模一样，只是此刻被子里的两个人比那时候挨得更近了一些。她在他肩窝里闭着眼待了一会儿，然后闷声开口了，声音从他的肩窝和她的嘴唇之间那层缝隙里挤出来，比刚才叫“老公”的时候小了很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也得练。”她说。“练什么？”“练叫‘老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埋在他肩窝里那个后脑勺，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他把嘴凑到她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老婆。”他说。她在他怀里整个人僵了一拍，然后伸手在他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他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被子在他们周围被挤出了一圈暖烘烘的、正在缓慢回弹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