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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

酒气在暖风与喧嚣中蒸腾发酵，愈发浓烈，混合着残余的食香、脂粉香、汗气，形成一种微醺而放纵的气息。

先前的雅乐不知何时换成了更为活泼的龟兹乐，鼓点急促，琵琶铮琮。已有几分酒意的年轻娘子、郎君们离席走动，互相唱和诗作，或围着舞姬击节叫好。几位宗室子弟甚至借着酒兴，在席间空隙处手舞足蹈起来，引来阵阵哄笑。

宴席变得随性而欢腾。

谢明玥见场面渐趋散漫，又见一双女儿久坐无聊，便对侍立身后的画屏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艘悬挂谢氏徽记的精致画舫悄然靠上宴台泊位。

谢明玥对萧承宇颔首，道：“你且在此陪着为娘。让岫儿和曦儿去谢氏的画舫上松散片刻，与表姊妹们说说话，比在此枯坐强。”

又对萧令曦、萧云岫道：“去罢，东平县主与你们的舅父都在船上。仔细些，莫要近水，玩一会儿便回来。”

萧令曦与萧云岫早就坐得有些乏了，闻言皆露出欣然之色，起身敛衽，带着各自的侍女们，登上了雕花朱栏的谢氏画舫。

画舫缓缓离岸，驶向烟波稍深处，舫中隐约传来少年们清脆的说笑声，与宴台上的喧闹隔水相闻，仿佛两个世界。

宴台上，和安与李沣各自身边都聚拢了一些人。

和安端坐，神色清冷，偶尔与近前几位新晋进士或官员低语，听他们奏报或议论。

李沣则显然更享受这种氛围，他斜倚在隐囊上，举杯畅饮，与围绕着他的宗室子弟、勋贵少年谈笑风生，目光不时掠过那些主动呈上诗文的士子，笑声朗朗，恣意飞扬。

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壁垒，将宴席隐隐划作两片，一片清冷务公，一片热烈恣情。

不知不觉间，裴枕溪已退至宴台西侧临水的栏杆边。

此处远离中心的热闹，乐声人声传来已显得模糊。他凭栏而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壶三勒浆，自斟自饮。

春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本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幼聪颖，博览群书，自认出身、才学皆不输于人。

今岁入京，本是踌躇满志，欲一展胸中抱负。适才那首即兴之作，亦是他精心锤炼、自觉足以一鸣惊人之作。

事实也确是如此，李沣的激赏，众人的赞叹，几乎让他看到了青云之路在眼前铺开。

然而，和安县主那番看似平淡、实则犀利的诘问，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熄了方才的灼热。

他自然知道自己绝无“以汉讽今”之心，可“用典不精”、“思虑欠周”的名声被当众昭示，尤其是出自这位权势煊赫的县主之口，其影响绝非一句“无心之失”可以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