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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儒望着她那张涕泪纵横的面孔，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他似乎在掂量什么。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缓缓道：“阿今他……如今，是宿在王妃寝室，贴身伺候的。县主便是此刻要去找，难不成要从自家母妃的床榻上，将人拉出来吗？”

宝荣愣住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塞了两团棉花，又像是被人按进了水底。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常儒的嘴还在动，可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看到他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疲惫而怜悯的表情，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你不该活。

她喃喃着“阿今”，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手一松，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她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瞧一眼，眼神已经完全散了，像是魂魄已经从这具躯体里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常儒见状，嘴角微微一弯，温和地笑了笑。他目光满意地越过宝荣的肩头，冷冷地落在了她身后的丹熛身上。

“丹熛，你这个一等侍女，是不是不想做了？”

丹熛浑身一颤，立时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丹熛恳求道：“奴婢一时失察，求长史念及奴婢忠心耿耿，从轻发落。”

常儒本也没打算在此时重罚丹熛，她刚受过刑，又受了惊吓，只要彻底慑服她，让她不敢再纵着、帮着宝荣胡闹便够了。

他不再看丹熛，转而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眉头蹙起，问道：“怎么似乎有股焦糊气味？”

丹熛立刻回道：“回长史，是县主执意要出屋，小侍女们阻拦，县主一怒之下掀翻了桌案，灯油泼洒出来，引燃了垂落的窗幔……所幸发现得早，立刻用茶水泼熄了，未曾酿成大祸，只是烧坏了一角幔帐和地毯，屋内还有些烟气未散。”

常儒冷笑了一声，他望着面前似癫似哭的宝荣，点了点旁边几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小侍女，道：“你们几个，去把县主好生伺候好了，仔细送回屋里歇着。”他又看向跪伏的丹熛，“丹熛，县主今日受了惊，还‘不慎’伤了自己。王妃回府若是见了，定然心疼怪罪。你既是自小跟着县主，娘老子都还在封地的王府里……今日这疏忽，你是主动领罚，还是等王妃回府，我禀明实情，你再去求王妃宽恕？你自家掂量清楚，想好了回话。”

丹熛那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可她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像是咬着牙将所有的恐惧都吞了下去：“奴婢失责，未能伺候好县主，致使县主受惊，院落不宁。奴婢甘愿领罚，求长史责罚。”

常儒不再多言，只一摆手。

立刻有一名手持藤条的部曲上前，那藤条约有拇指粗细，浸过水，乌沉沉的。部曲毫不留情，抡起藤条，照着丹熛的背脊便抽了上去。

藤条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

丹熛的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甲在石板缝里抠出了血。她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她愣是没有叫出一声来。

常儒环顾四周，每一个侍儿、武婢，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常儒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却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后颈上来回地磨。

“都看好了。今日只是小惩大诫，日后，若再有人玩忽职守，不能劝阻县主行差踏错，或是敢帮着瞒骗、纵容……今日只是一个丹熛挨打，明日，便将你们一个个都拎出来，照此例加倍责罚！你们都是王妃开恩，从封地带出来的人，来到这长安锦绣堆中。行事之时，都给我牢牢记住王妃的恩情，记住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听清楚了吗？”

众人齐齐垂首，低低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