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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以宗正寺皇庄的名义多报田亩、多征田租，每年报上去的数字越来越大，但实际半颗米都未解入太仓。

有禹王、王氏、周氏的示意与默许，谁会去查皇庄的账册？

纵然是不知实情的比部吏员循例来太仓核查，翻翻账本，也只能看到粮收的多了，故而雀鼠耗显得多了，一切皆属正常。

因天下承平日久，粮米丰多而价贱，这些人的胆子便也一日大过一日。从最初的数百石到数千石，从数千石到数万石，才有了那本偶然存世的账册中，两年间五万石的惊人数字。

而偷盗官粮之事延续至今，已有十数年之久。

十数年间，太仓究竟少了多少粮食，谁也说不清了。只因年年皆是丰年，才无人察觉，亦或是早有御史嗅到了不对，却从不敢真的往下查。

和安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禀完，便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再也未曾抬起。

难得此案详情，她连李臻都不敢透露分毫，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了。她怕万一走漏了风声，被推上断头台的，就只有她一人。

可此刻，她也是害怕的，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喉头不住地滚动着。

程怀安站在殿中不起眼的角落里，脊背微微佝偻着，一双老眼却紧紧盯着圣人的侧脸。

圣人始终沉默着，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那张素日威严的面孔上，血色正一分一分地褪去，又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震骇、寒意，和翻涌到了极致的怒火。

他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片刻后，他强行稳定心神，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在御案上，程怀安几乎是在血溅出的同一瞬便扑了上去，踉跄着跪在御座旁，一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扶还是该抚。

“大家！”

圣人摆了摆手，他咬着牙，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迸出来。想说一声“无妨”，可嘴唇刚动了动，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比方才更烈，殷红的血顺着胡须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玄色的龙袍上，洇进去便寻不见了。

“陛下！陛下，切勿动怒，龙体要紧啊，陛下！”和安跪行几步，恳切而焦急地道。

圣人的脸色暗红，嘴唇迅速变得乌紫，程怀安见状心道不好，立刻扬声呼唤，命人速传太医。殿角的几个小黄门早已吓得浑身筛糠一般，被他这一声喊回了魂，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程怀安转向和安，沉声道：“县主，此时怕是不便留县主在宫禁之内了。老奴僭越，还请县主速速出宫。”

和安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她的目光越过程怀安，落在那个正紧咬着牙关、面色铁青的人身上。

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她迟疑道：“可……可若是我的过失，此时离宫，岂非辜负圣意？”说话间，她的目光仍在观察圣人的面色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程怀安却不会再给她任何停留的机会，他随手一挥，两名左卫应声上前，手按横刀，面无表情地分立两侧。

程怀安躬身行礼，语气不容置疑，道：“请县主出宫。”

和安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言，转身便走。两名左卫一路跟随，直到亲眼看着她出了宫门，方才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