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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与他争辩，争辩有什么用呢？她不由分说地拖拽着他，一路往缉熙堂去。

瞧见此情此景的侍从都被吓坏了，又见汀兰水榭的听雪、漱玉与松风院的兰草都跟在身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萧承宇几次想甩开萧令曦，奈何她力气极大，又正在气头上，竟是半点也挣不脱。

她将人一把甩进了缉熙堂内，震声道：“萧承宇，跪好，把曾祖写的楹联念一遍！”

萧承宇正捂着自己被磕破的手肘，闻言抬眸，看向楹柱上那副对联。

簪裾继世，夙夜惟寅承帝眷；图史传家，春秋有序振门声。

“萧承宇，曾祖征战四方，杀过的人无算。但弥留之际旧伤复发时，仍道这些病痛是报应。你说我私设公堂杀人——是，我是动手杀了芦苇，芦苇的亲友都可以恨我至死，唯独你不行！你是芦苇的什么人？你不过是曾经当过她的主人，既没察觉她的不对劲，又屡次将她放进府里来，酿造祸端。我今日不杀她，来日难道和安不会杀她灭口吗？和安派她入府伪造证据、诬陷父亲，那是因为她本就是太子一党，要借此打击萧妃母族罢了。可你呢，萧承宇，你又是因为什么要偏信和安，甚至不惜荣国府的荣辱，不顾服侍你的那些侍从的性命！”

萧承宇唯独不能看清和安对他的故意算计，若真如萧令曦所说，那他对和安的这一腔痴心、百般相思，又该如何收场？所以他仍挺着脊背，道：“不，不！你不过是想要所有人都赞同你的话，非要认定和安县主才是你的敌人，你才能顺理成章地在府中为所欲为罢了！”

萧令曦大笑道：“好，好。既然如此，我索性就耍一耍这威风。来人！即日起，萧承宇要去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萧景行早有吩咐，府中一切大小事务，皆可交由萧令曦来决断。部曲们也习惯了听她的命令行事，齐声应喏后，便进得缉熙堂来，将瘫坐在地的萧承宇架起，往祠堂押去。

二人擦肩之时，萧承宇道：“阿姊，你无论如何推诿，都改变不了杀了芦苇的事实！”

萧令曦颔首，沉声道：“是啊，但你可知道，若你不是我的亲弟弟，此刻该杀的人，应当是你啊。”

她冰冷的眼神和杀意不似作伪，萧承宇唬得心都漏跳了一拍，再不敢说什么了。兰草对萧令曦行过礼，也匆匆跟去了祠堂。

萧令曦独自走出缉熙堂，堂外的日光早已落尽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扫来扫去。心头的滋味繁杂而苦涩，像是有人把一整把黄连和着陈年的酒，一并灌进了她喉咙里。

她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信步走着，不知为何，又走到了芦苇死去的亭中。

亭子里暗沉沉的，花丛隐在黑暗中，只余一片模糊的轮廓。风从亭外吹来，花木香味之中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她自袖间抽出芦苇的那把短刀，摩挲着刀背，萧承宇说得对，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手上已经沾染了人命。

回想起那个撞墙而死的小宫娥，那时裴尚宫劝她，须得舍下一颗仁心，才能走得更远。

可当真放下了仁心，那她还是她自己吗？

她萧令曦擅推算，擅谋略，却在此刻实在难以算清何为大义、何为小节。

杀人就是杀人，无论为了什么，这都是她至死之前都要背负的重负。

萧令曦闭了闭眼，又将小刀收了起来，再抬眸时，神色已然完全清明。

既然如此，便走得再决绝些罢。甚至她要打定主意，要做得更彻底、更不留余地。

走下去，背负着这些爱与恨，一路走下去，走到她生命的尽头。

苟利生民，死生以之。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