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动作不大，手掌翻了一下，手指弯了弯，像是叫一只跑远的小猫回来。因幡愣了一下，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她乖乖往回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他，一脸困惑。

悠真没有解释。

他抬起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那只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的时候，因幡的呼吸顿了一下。

指尖落在她的头发上。

很轻。比雪花落在皮肤上重不了多少，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因幡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呼吸停了，睫毛不眨了，连心脏都好像漏跳了一拍。她只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在她发间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离开。

悠真的指间拈着一片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碎屑。

“头发上沾雪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时。

因幡低下头。围巾以上的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蔓延到耳廓，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点了一把火。

“谢、谢谢……”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小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悠真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的，像随意扫过一片风景，没有多停留。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走吧。”

因幡小跑两步追上去，在他身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那种“恰好可以并肩却不会碰到”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空气，谁也没有越界。

她没有说话。

但心里那团被搅动的感觉怎么也停不下来。像有人把一面湖水搅成了漩涡，水面以下翻涌不息，水面以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悄悄把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

明明只是帮她把头上的雪花拿掉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朋友之间都会这样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了一眼。飘完之后迅速收回，像做了亏心事一样盯着前方的路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又随即慢下来，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逃跑。

商店街的入口处立着两根老旧的灯柱，柱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雪还在下，但有了两侧店铺屋檐的遮挡，落在肩上的雪粒少了许多，只有偶尔从屋檐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片，凉凉地落在脸上。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烤栗子的焦甜，热可可的醇厚，还有从某家店里涌出来的关东煮的鲜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属于冬日的嗅觉地图。暖气从店门的缝隙里一阵阵地涌出来，裹着糖果和香薰的气息，把人往里拽。街道两旁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暖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因幡在电子游戏区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

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鼻尖离玻璃不到十公分。橱窗里摆着一张新发售的游戏盘，封面设计得很精致，色彩鲜艳得像要溢出来。她的眼睛映着玻璃后面的光，闪闪发亮，像小孩盯着糖果店的橱窗。

悠真走过来，往橱窗里瞟了一眼。玻璃映出他的侧脸，轮廓被冷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想要这个？”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因幡连忙站直身体，马尾甩了一下，双手在身前摆了摆。“没、没有。就是看看。”

“看看需要贴那么近？”悠真的声音没有起伏。

因幡的脸又开始发红，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个被戳穿谎言的小孩，只能僵在原地，看着悠真转身推开了店门。

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冬天的冰凌断裂的声音。

店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说了句“欢迎光临”。因幡愣在原地，透过玻璃橱窗的边缘，看见悠真走进去，在货架前停了一下——甚至没有货比三家的犹豫，目标明确得像是早就知道那东西摆在哪一格。他跟店员说了什么，店员点点头，从货架上取下那张游戏盘，动作利落地用一个牛皮纸袋包好，双手递给他。

悠真付了钱。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纸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风铃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短促。

纸袋被递到因幡面前。

因幡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牛皮纸的颜色，边缘折得整整齐齐，袋口被封得严严实实。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像在辨认一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物。

她没有接。

“这是……”

“圣诞礼物。”

“快到了吧，提前送你了。”

因幡抬起头，看着悠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跟我无关”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像是不太好意思直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悠真把纸袋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晃了两下，见她还不动，终于不耐烦地拉过她的手，把纸袋塞了进去。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温度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却烫得像一个烙印。

“拿着，退不了。”

因幡的手指慢慢合拢，攥紧了纸袋。纸袋不大，也不重，被她攥得变了形，发出轻微的皱褶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攥皱的纸袋上，然后又抬起来，落在悠真的脸上。

“……仙贝。”

“嗯？”

“今年的圣诞节……我能跟你一起过吗？”

声音不大，语气却郑重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因幡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转，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悠真看着她。

看了两秒。

也许三秒。

那两秒钟里，因幡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鼓声震得她的骨头都在发颤。

然后悠真收回目光，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去。他迈出一步，两步，三步，因幡以为他就这样走了，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以为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到时再说。”

四个字，被他丢在风里，头也没回。

因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的那种笑。她把纸袋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然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道撒了一把碎星。雪还在下，比之前密了一些，落在她马尾上的雪花，在灯光下化成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像缀在发间的碎钻。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和他影子的方向正好相反，像是地面上站着的两个人，在另一个维度里背道而驰。

但那又怎样呢。

她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只小火炉。不管仙贝到时候怎么回答——是“好”还是“不好”还是又一个“到时再说”——能有这个“到时再说”，就已经好过了一切。

因为“到时再说”意味着还有“到时”。

意味着那个“时”，会来。

雪落在她的肩膀上，围巾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碎成更小的光点。走在前面的悠真忽然放慢了半步，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和她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一瞬。

她没有注意到。

但也许，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