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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早上的校园像沉在海底。

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教室里的喧哗，连风都懒得穿过走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被水一样的空气滤过，变得迟缓、安静，落在瓷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箔。

虽然被久岛老师说了一顿，不过凭借着关系较好的缘由，久岛老师还是破例地来到学校将钥匙给了保科。

他推开活动室的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在海底敲了一下钟。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那张熟悉的桌上。桌上摆的那些漫画、游戏、莫名其妙出现的小玩意——都是他的。之前他只觉得这些东西是大家随手丢在这儿的，自昨天那封信后，一切都有了原因。那些东西不是别人落下的，是“他”留下的。是那个丢了一段记忆的自己，在无意识中摆在那里的。

保科十分庆幸自己当时选择把这些留了下来。

他走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靠墙的位置，能看见所有人，又不挡着谁。他以前从不在意那个位置，但今天他觉得那里该坐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椅子很凉。凉意从大腿传上来，像海底的暗流。

窗外，云飘过去。一朵，又一朵。白色的，安静的，像从海底仰望时看到的光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只是觉得应该坐一会儿。或许这样才能填补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迈出来的一步。

门被推开。

绫地宁宁站在那儿。

“啊，早上好……绫地？”他愣了一下。心脏跳了一下，跳得不太自然。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早上好，保科君。”

那个笑容让他胸口某个地方发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呃，那个……”他站起来，“你怎么会来？”

她摇摇头，走进来，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张桌上。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悲伤。

“不知道。但总觉得……今天应该来这里。”

保科看着她。她的表情有点茫然，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又想不起来。那种茫然让他觉得熟悉。因为他也经常有这种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宁宁低下头，目光落在柜子上。那张大头照还贴在那儿——保科一个人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缘。

“这个……”

保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个？”

宁宁点点头。她的手指还停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总觉得……不只是照片。跟之前一样，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

保科没说话。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自己傻笑着的脸，总觉得旁边空了一块。不是构图的问题，是感觉的问题。像一首歌少了一个声部，像一幅画缺了一种颜色。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桌面亮起一道光。

两人转头望去。很亮。刺眼。那光不是从窗外来，是从桌子正中央升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哇——”保科后退一步。

“怎么了？”宁宁也退开，手挡在眼前。

光越来越亮，然后慢慢暗下去。

他们看清了。

桌子上方飘着一块东西。小小的，透明的，像一片碎冰，又像一片玻璃被打碎后留下的那一小块。它在空中轻轻转动，每一面都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包裹着一整个星空。

“这是什么？”保科盯着它。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宁宁也盯着它。她伸出手，又缩回来。

“有点像……像一块碎片。”

碎片。

保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闪电一样，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但那一下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从脊椎一直麻到指尖。

就在这时，那块碎片突然动了。

它一分为二。变成两块一模一样的光。两块光在空中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朝他们飞过来。

“哇！”保科想躲，来不及了。

碎片没入他的胸口。

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身上。像一滴水融进水里。像一句忘了很久的话突然回到嘴边。

然后——

他睁开眼睛。

不，他没有闭眼。但他确实“睁开”了。在现实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被打开了。

无数白色的羽毛在他眼前飞舞。

从四面八方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发光的。温暖的。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在发光，那光不刺眼，像冬天的太阳。

保科愣住了。他张开手，一片羽毛落在他掌心。很轻，很软。

但是烫的。

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臂往上走，流进胸口，流进心脏。身体开始发热，心跳开始加快。不是那种紧张的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快。

怎、怎么了——

羽毛越来越多。它们不再四散飘落，而是朝他聚拢过来。一片，两片，十片，百片——所有的羽毛都涌向他的手心，没入他的身体。不是“进入”，是“回家”。每一片羽毛都像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一个早就预留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落进去。

太烫了。他站不住，整个人往后倒。宁宁想扶他，但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像放电影那样一帧一帧地来。是像洪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碎了一面墙，所有被堵在后面的东西一齐涌出来。所有的声音、温度、气味、触感——那些他曾经拥有过又丢失的东西——全部在同一刻灌进他的身体。

他听见自己在笑。听见宁宁在哭。听见雨声、蝉鸣、圣诞铃铛的声响。他闻到活动室里旧木头和阳光的味道，闻到宁宁头发上的洗发水香。他感受到她的手贴在他胸口，感受到那个黄昏她靠在他肩上时身体微微的重量，感受到她说“喜欢你”时声音里那一瞬间的颤抖——

太多了。太多了。

他的大脑跟不上。那些记忆不是被“想起”的，是被“淹没”的。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哪一段是现在、哪一段是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我做过的事吗？还是别人的人生？

——不。

他听见宁宁的哭声，在记忆里，在现实外。

那是我让她哭的。那是我的错。

——不对。

他看见自己站在校门口，看见宁宁朝他挥手，看见自己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走开。

那个躲开的人是我。那个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是我。

——是我。

——全部都是我。

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记忆带着原本的温度回来，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承受它们。它们太烫了。太久远了。太真实了。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死掉。他看见自己在她家门口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两步又跑回来，笨拙地说“明天见”。他看见自己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抖，说完之后连呼吸都忘了，像一个把全部筹码推到桌上、等着宣判的人。

他看见了那个“自己”。

那个曾经那么用力地、那么认真地、那么笨拙地喜欢着一个人的自己。

而那个自己，被他弄丢了。

这句话砸进他心里，比所有的记忆都疼。

画面还在继续。宁宁盖着被子，脸红红的，手指绞着被角：“不、不要把手捏来捏去啊。”

活动室里，她站在窗边看着他：“这种心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

她家的客厅，她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根：“喜、喜欢你。我也最喜欢你了。”

月下的道路，他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她没有躲。

黄昏的活动室，夕阳把一切染成橙色。他们相拥着，谁都不想松手。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如此熟悉。

然后，他看见眼前还飘着一块碎片。和刚才那块一样，透明的，发光的。但它没有进入他的身体，只是静静地浮在他面前。

这，这就是我缺失的那一块吗？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块碎片。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

不是寂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所有声音都被抽干的安静。

然后——不是记忆涌进来。是他整个人被拉进了记忆里。

他看见了那个咖啡馆，看见自己下定决心做的事情。

在活动室那一刻，宁宁的表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所有的事。

那些被他丢失的、被那块碎片封印的记忆。

这时，保科意识到了一件事，当他想起一切的时候，他就必须面对一件事：他曾经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一切。

他睁开眼。

宁宁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眉头皱着，眼睛里有水光。

他躺在她的腿上。

唔哇！呼……呼……呼……

宁宁的语气十分着急。

你没事吧，柊──保科君。

“……嗯。没事。”他喘着气，然后顿了一下，“不，果然还是有点事。唔……头好痛……”

宁宁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要去保健室吗？”

他看着她的脸。很近。太近了。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微微抿着的嘴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那些画面里、那些声音里、那些温度里的一模一样。

全身颤抖了一下。体温又升高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思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