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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约定的日子就到了。

阳光把整座城市烤成了一块巨大的铁板烧。水上乐园的大门口人头攒动，彩色的泳圈和遮阳伞在人群中晃来晃去，远处传来滑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混着水花飞溅的声响和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安全须知。

户隐学姐站在售票处旁边的阴凉地里，手里举着八张票，扇子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罩衫，里面是——还没露出来。“票买好了，昨天的预约码直接换的。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大门，热浪被水汽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因幡踮起脚尖看着远处的滑道，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好多人啊——”

“周末当然人多。”悠真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扫了一圈，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男生换衣服的速度比女生快得多。保科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海道已经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靠着柱子喝水了。

他穿了一条深色的及膝泳裤，上身套着一件薄款的防晒衣，拉链拉到胸口。海道穿着一件花哨的撞色泳裤，上身什么也没穿，露出不久前晒出的小麦色皮肤。保科的视线在那片小麦色上停了一下。“你不怕晒伤？”

“晒晒更健康。”海道把空水瓶捏扁，投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悠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泳裤，上身套了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海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这么多干嘛？”

“防晒。”悠真理直气壮。

“你一个男的怕什么晒。”

“皮肤癌。”悠真白了他一眼。

三个人站在女更衣室出口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个方向飘着。海道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们说她们要多久？”

保科看了一眼手机。“刚进去七分钟。”

“那还早。”海道把目光收回来，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滑道。一阵尖叫声从大喇叭的方向传过来，声音大得像有人在高空打开了收音机。

几分钟后。

户隐学姐第一个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体泳衣，款式比基尼，布料不多不少。她的步态很从容，从更衣室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像走在T台上。遮阳伞被她夹在腋下，墨镜推在头顶。

依靠着强大的数值还有颜值。

附近几个男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去，又飞快地移开，又飘了回去。

海道张了张嘴。“……这个开场，够重量级的。”

悠真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保科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打分。

随后两人异口同声道。

“九分。”

“扣一分在哪里？”海道问。

这你别管。

宁宁是第二个。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分体式泳衣，挂脖款，下身是小裙摆，颜色像薰衣草被水洗过之后剩下的那种紫，布料上印着极细的白色条纹。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干透，几缕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周围的目光明显比刚才更集中了，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保科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海道撞了撞悠真的肩膀。“你打几分？”

“十分。”悠真说。

“这么干脆？”

悠真耸了耸肩。

“我只是陈述事实，三年级公认校花跟你开玩笑呢？而且──”

他指了指保科。

某个人都看直了。

椎叶是第三个。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挂脖泳衣，V领，腰侧镂空，两条细细的带子连接着前片和后片，露出腰线最细的那一段曲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放在腰侧，指尖在那条细带上轻轻按着，像在确认它还在。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灰蓝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因幡从她身后探出头。“?学姐！你走太慢了！”

椎叶被吓了一跳，手从腰侧放下来，整了整裙摆，然后抬起头。周围的目光比她预想的多，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的手指在裙摆的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适应一种新的感觉。

“好看。”户隐学姐说。

椎叶点了点头，没有再低下头。

因幡第四个。她穿着一件薄荷绿的分体泳衣，款式和宁宁那件有点像，但颜色更嫩，挂脖的带子在脖子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有点歪。她小跑着从更衣室出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头发扎成了双马尾，马尾上各系了一条浅蓝色的发带，和泳衣的颜色很搭。

“仙贝！”她跑到悠真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怎么样？”

悠真看着她。薄荷绿的颜色衬得她很白，头发上的发带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蝴蝶结歪了，她没发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明亮的红水晶。

“好看。”他说。

因幡愣了一下。“……什么？”

“好看。”悠真重复了一遍。

因幡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明亮的弧度。她低下头，伸手理了理脖子后面的蝴蝶结，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蝴蝶结被系得更紧了，也更歪了。

和奏最后一个。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分体泳衣，抹胸款，下裙腰侧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链条。她走出来的时候，手放在腰侧，指尖在银色链条上轻轻拨着。链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的头发散着，金色的，被水汽沾湿了几缕，贴在耳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仍有人注意到了她。

沉默片刻后。

保科看着和奏，又看了看海道和悠真。“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海道和悠真对视一眼，同时轻笑了一声。“三无少女。”两个人异口同声。

保科无语地看着他们。

你们够了……

海道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保科收回目光。

一群人终于聚齐了。户隐学姐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地图被她折成了一个方块，塞在遮阳伞的袋子里。“先去哪个？”

“大喇叭！”因幡举手。

“那个看着挺吓人的。”椎叶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喇叭形滑道，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被放大了好几倍，尖叫声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里面开演唱会。

“就是要刺激嘛！”因幡已经拽着椎叶往那个方向跑了。

大喇叭的排队通道蜿蜒曲折，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几个人排成一列，因幡在最前面，踮着脚尖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让他们两人一组坐上圆形的浮圈。户隐学姐和海道一组，宁宁和保科一组，椎叶和和奏一组。悠真和因幡被剩下了。

悠真低头看着那个浮圈。“我们？”

“不然呢？”因幡已经跨进去了。

浮圈顺着水流慢慢滑入管道，一开始速度很慢，管道内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然后坡度陡然增大，浮圈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猛地往下坠。

“哇啊啊啊啊——！”因幡的尖叫声在管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悠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浮圈的把手，指节泛白。

浮圈冲进大喇叭的时候，失重感瞬间袭来。巨大的喇叭形滑道让浮圈像秋千一样左右摇摆，越荡越高。因幡闭着眼睛喊，声音被风切成一片一片的。悠真的眼睛一直睁着，但目光没有焦点。

从滑道出来的时候，因幡的腿软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悠真从水里捞起那条浅蓝色的发带，递给她。因幡接过发带，握在手心里，没有系。

保科和宁宁从后面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户隐学姐和海道跟在后面，户隐学姐的头发散了一边，海道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椎叶和和奏最后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白，但嘴角是弯的。“太刺激了……”椎叶声音发飘。和奏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的节奏。

因幡缓过劲来，又开始东张西望。“那边那个！转转圈的那个！”

“哪个？”悠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圆形的滑道，像一个大碗，浮圈在里面转圈，越转越快，然后从底部滑出去。

几个人又排了一次队，玩了大碗，又玩了漂流河。因幡套着游泳圈在水里飘着，手伸在水面上划水，像一只不太熟练的青蛙。保科和宁宁并排飘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游泳圈的距离，但影子在水里靠得很近。户隐学姐半躺在游泳圈上，晒着太阳。海道在和奏旁边游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椎叶趴在一个浮板上，脸贴着板面，水从板子的边缘漫上来，又退下去。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

悠真游到深水区的边缘，停下来，脚踩不到底了。他转过身，看着还在浅水区的因幡——她正在水里扑腾，手脚不协调地划着，身体在水里微微下沉又浮上来，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鸡。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不管怎么努力，她都在原地打转，没有前进半步。

这傻狍子是不是不会求助啊……好吧以她的性格确实不会直接求人……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服气。

她站在深水区的跳台边缘，手扶着栏杆，脚尖在池沿上蹭了蹭，伸出去，又缩回来。前面几个人已经扑通扑通跳进去了，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脚背上。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松手——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臂。

“喂喂喂，你不会真想就这样下去吧？”悠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幡转过头。悠真站在她身后，眉头微皱，表情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速干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线条。“起码也得戴个游泳圈吧。”

因幡张了张嘴。“可是……戴泳圈就没有玩水的快乐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悠真被她这句回答蠢到了。

“那你跟着我学。”

因幡愣了一下。“学、学什么？”

“游泳。”悠真已经转身往浅水区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不跟？”

因幡跟上了。

他跟海道和保科打了个招呼——说要带着因幡去玩点别的项目。

保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海道倒是多看了两眼，也只是“哦”了一声。

浅水区的水刚到因幡的腰。悠真站在她对面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

不会游泳还想不带游泳圈下深水区，你是不是傻？”

因幡的眼神飘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明明装了这么久。”

悠真看着她，“你从漂流河的时候就一直抱着游泳圈不撒手。大喇叭的时候你全程抓着我，手到现在还是红的。”因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确实红了一片。悠真继续说，“还有刚才你在浅水区扑腾了十分钟，还在原地。你告诉我，这不是不会游泳是什么？”

因幡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悠真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水里。“先从憋气开始。”

他示范了一次，头埋进水里，气泡从嘴边冒出来，数了十秒，抬起头。因幡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三秒，她就抬起来了。

“太短了。”悠真说。

“水进鼻子了……”

“下水不要呼吸。上来的时候用嘴呼吸，换气也是一样的。”

因幡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了五秒。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悠真正在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耐烦，没有嘲笑。

“再来。”他说。

因幡又试了一次。七秒。再一次。十秒。

教学继续。漂浮，蹬腿，划水。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重复。附近有几个小孩在游泳，有一个小男孩从她身边游过，目光扫了她一眼——只是扫了一眼，很快，没有停留，就继续往前游了。但因幡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悠真注意到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肩膀挡住了那些孩子的方向。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的线条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

“不会游泳很正常。”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必要害羞。这种事也不是一教马上就会。”

因幡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我小时候我爸教我游泳。你知道他怎么教的吗？他直接把我扔下去了。

悠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至今都觉得那老头疯了”的无奈。

“我喝了好几口水，扑腾了半天，他在岸上看着，说‘这不就浮起来了吗’。我当时想，这人是亲爹吗。

不过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在旁边，只是没让我看见。”

因幡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悠真在水里扑腾，岸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水面。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悠真看着她，“慢慢来就好。学这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更好地享受游泳的乐趣。懂了吗？”

因幡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她的脸在那些光斑里明明灭灭。“……嗯。”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水里。五秒，八秒，十二秒。泡沫从嘴边冒出来，在水面上绽开一串细碎的、银色的花。

教学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因幡扶着池边练习蹬腿，悠真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托一下她的腰。她的身体在水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悠真发现她没有那么紧张了，动作从僵硬变得流畅，不再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猫，开始像一只正在适应水的小狗。

“好了。”悠真往池边游了一下，“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之后可以自己在浴缸里练憋气。”

因幡扶着池边的梯子爬上去，坐在池沿上，腿还泡在水里，踢了一下水，水花溅起来，落在悠真肩上。悠真看了她一眼，没有躲。

“仙贝。”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悠真从水里上来，拧了拧T恤的水。“走了，该汇合了。”

一群人回到租遮阳伞和躺椅的区域。

宁宁靠在躺椅上，防晒霜涂了一半，手臂上还有没抹匀的白印。保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防晒霜的瓶子，表情有点茫然。

“你在干嘛？”悠真问。

“涂防晒。”保科说。

“涂了半小时了都。”海道从旁边插嘴。

保科的脸红了一点。

要你管。

悠真看了看大家——户隐学姐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椎叶趴在旁边的躺椅上看手机，和奏在喝水，宁宁已经涂完了，正在帮因幡涂防晒霜。

“有点渴了。”

“我也是。”海道拧开自己的水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