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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自动贩卖机的白色外壳染成淡金色。

因幡走在前面，拐进了那条他们走过很多遍的小路——自动贩卖机，矮墙，再往前就是通向车站的巷口。她在行道树旁停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蹲下身，从里面掏出一个用保鲜膜裹好的小纸盒。

“给。”她递过来，没有看他。

悠真接过去，揭开保鲜膜。里面是一块切好的奶油蛋糕，海绵体蓬松柔软，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但能看出做的时候花了心思。

“这……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因幡蹲下去，把保鲜膜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想着今天应该有机会给你。之前说好的嘛，开心的时候就做甜品。”她的声音从低处浮上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

悠真咬了一口。奶油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蛋糕体湿润绵密，比上次的甜品还要好。

“好吃。”他说。

因幡蹲在地上没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他。帽檐微微歪着，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真的？”

“嗯。比以前更好了。”

因幡的嘴角弯了弯，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人在心里反复排练。

悠真又吃了一口蛋糕，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余味挂在舌根上。他咽下去，清了清嗓子。

“那个……关于椎叶的事，真的只是想作为朋友帮一帮她。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刚落，因幡就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疑惑。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他要解释这个。

沉默落下来。不重，但很密，像傍晚开始凝聚的湿气，不知不觉就渗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因幡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她盯着那些被指尖抹乱的水渍，像是在看某种只有她能读懂的地图。

“……仙贝。”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帮?学姐，是出于朋友的责任。”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半圈画到一半，停住了。“那你对朋友都会这样吗？”她抬起眼看着他，手指还停在杯壁上，没有继续画下去。

“这样……温柔。”

悠真愣了一下。

温柔。这个词从因幡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仙贝好温柔”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好的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他看着她的脸。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但遮不住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对于朋友，我会的。”悠真说。

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不多不少，刚好够把这句话说清楚。他看见因幡的手指在奶茶杯上顿了一下。

“但是。”他开口。

因幡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似乎屏住了呼吸。

“我不会就此冷落你的。”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那种光很微弱，像一个刚点燃的火柴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灭，但又摇摇晃晃地一直亮着。

“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吗？”

因幡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那根被抹乱的水渍被她画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许久。画圈停了。

“仙贝。”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路过的风听见。“你刚才说，怕我担心你冷落我。”

“其实——美咕噜不怕这个。”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放开了。“美咕噜不是怕你冷落。是……”

她没有说下去。话卡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美，美咕噜是……算了，美咕噜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声音里带出一丝懊恼，像是在跟自己生气。她抬起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把那个说不清的感受从身体里挖出来，放在手心里让人看。“就是觉得，听完?学姐说的那些之后，有些不舒服。就是这里——”她的手按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就是这里，不太舒服。”

悠真看着她的手。它按在胸口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

他知道那个“不太舒服”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用一种笨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试图把自己都还搞不懂的情绪翻译成语言。

因幡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悠真，那双眼睛里有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悠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口气从喉咙灌进去，一直沉到胸腔最底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往两边挤了挤，腾出一个刚好够他说出下一句话的空间。

“小巡，虽然我不太听得懂你说的感受，但我得跟你说——”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和柊史一样，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特别。

这个词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去超自然研，悠真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手里拿着漫画，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接近。后来她发现不是不好接近，是他不会主动走近。

想起他听她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敷衍。他坐在她旁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那时候她觉得，有他在很安心。

想起他送她帽子，送她手镯，说“作为挚友的礼物”。他说“挚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那个词在她心里烫了一下，烫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想起他叫她“小巡”的声音——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样子，不带任何修饰，就是“小巡”。

他刚才说了。她是特别的。和保科学长一样。

保科学长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十几年的交情。她认识他才不到一年。他说她和保科学长一样“特别”。

因幡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只是觉得，悠真刚才那句话——那句“你和柊史一样，是特别的人”——像一把钥匙，把她胸口那个一直拧着的锁轻轻转了一下。

“……是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原来仙贝是这么想的啊。”

悠真看着她，不确定她信了没有。“嗯。”他点了点头，不敢说更多，怕说多了反而露馅。

因幡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那层水珠已经被她画圈的指尖抹得乱七八糟，像一幅被擦掉的画，只剩下模糊的痕迹。那些水珠和她的指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和刚才用力挤出来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笑是从里面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释然。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我知道了。”

悠真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没有落地，但也没有再往上升。它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因幡把手里的奶茶杯放在矮墙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被用力捏紧后又放松显得得有点红，在暮色里显得很显眼，像刚剥了壳的虾。

“仙贝，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很亮，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宝石，折射着路灯的光。“今天叫你出来，本来只是想给你蛋糕的。结果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不过，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她把奶茶杯从矮墙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啊，都温了。不好喝了。”她看了一眼杯底还剩大半杯的奶茶，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也没有再喝。她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正在消失的凉意。

“那，仙贝。”她抬起头，“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那条蓝色的发带在暮色里划了一道弧，她刚向前迈出一步。

“等等。”悠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幡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一只听到什么动静的小动物，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悠真从矮墙上撑起来，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什么。

“……我送你吧。”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因幡眨了眨眼。

“反正顺路。”悠真补充道。

因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出两声轻响。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悠真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想笑又忍住了的样子，像一个孩子收到了礼物却假装不在意。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那就一起走吧。”

悠真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暧昧的、介于橘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

“走吧。”悠真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