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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想今天的事。

为什么会突然解释那件事？

他问自己。这根本不需要解释。小巡只是按照约定把蛋糕给他，只是说“不开心”，只是说“这里不太舒服”。

他明明可以随便说两句敷衍过去。可以说“你想多了”，可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说“过两天就好了”。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解释，解释得清清楚楚，解释到“特别”这个词都从嘴里滑了出来。

为什么？

是因为她那张不太开心的脸？

当时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不明显，但他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然后他就开始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讲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连自己都拦不住。他说了椎叶的事，说了自己的本意，说了“我不会冷落你”，说了“你和柊史一样，是特别的人”。

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但真心不代表正确。

他以为她在吃醋。他以为她是因为椎叶才不开心。所以他解释，想告诉她——你不用吃醋，她只是朋友。

可她没有在吃醋。

她只是不开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开心什么。她连“吃醋”这个概念都还没装进脑子里，他已经在试图给她解药了。

想到这里，他把手从纸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拉开距离，不让她承担注定离别的痛苦，不让她在他离开之后难过。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介入了她的情绪，像一个急着答题的学生，不等老师把题目念完就抢着写答案。

不是为她好。是自私。

他以为叫住她是怕她想太多，其实是他自己想太多了。他以为她在吃醋，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

她不需要他替她解答什么。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说——听她说那些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乱的、拧的、拧巴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一样的心情。

他今天做到的，是前者。他听了，也给了回应。

但他的回应里带着自己的预设。带着“你以为”。带着“你以为你在想什么，其实你在想什么”。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他应该做的，是等她。等她自己去理解，自己去消化，自己去把那个拧巴的结慢慢解开。

他以为拉开距离是对她好。不让她承担注定离别的痛苦，不让她在他离开之后难过。

他以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就不该再往别人心里种东西。

可他忘了——

小巡是一个独立的女孩子。

她能从失去朋友的痛苦中走出来，靠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坚强。坚强到可以在班级里交到新朋友，坚强到可以站在他面前说出“这里不太舒服”，坚强到可以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消化那些复杂的、很多人都不一定搞得清的情绪。

他以为她需要保护。

但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些自以为是的举动。

回过头来想，当时的自己真是脑子浑。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街道很安静，路灯在夜色里亮着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剪影画。

他决定了。

夏日祭的时候，除了跟她坦白真相，还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真正地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小巡不应该受他的安排。一切的答案，要由她自己来找。由她自己来决定。

这样就好。

他靠着窗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堵了一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开始想另一件事。

女装。

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泳衣是他买的。海道和保科是他拉下水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个馊主意的？

因为那天在水上乐园，他看见椎叶从上车时，周围人都是奇怪的目光。

当时的她似乎有些难受。

他想——她需要被人看见。

被她自己看见。被一个“能够穿着异性服装、不在意他人目光、还能够把它变成武器”的人看见。

所以他穿了。还顺便把海道和柊史也拖下水了。

回头看来，这个主意虽然奇葩，但有效。

有效就够了？

不。

有效，但还有别的收获。

那些人的目光——在水上乐园，那三个搭讪的男生被吓跑的时候，周围还有人也在看。有人捂嘴笑，有人皱眉摇头，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人怎么回事”的困惑。

那些困惑砸在他身上，他没有躲，还比了个V字。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目光会让他想起柊史。想起小时候那些同学看柊史的眼神，那种“这个人好奇怪，离他远一点”的疏离感。那时候他站在旁边，也被那样的目光扫过，但那不重要，因为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可他在乎那些目光对柊史做了什么。

他的能力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不，是比恶意更让人难受的“五感”。

当时，那些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只觉得无所谓。

可柊史呢？他也站在那些目光里。

他也被看见了。

但当那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柊史的脸上没有那种他熟悉的痛苦。

他的脸是红的，耳尖是红的，只有一种“好丢脸”的红。

在学校时他恼怒，只是因为“被人看见穿女装且被认出来”这件事本身让他丢脸。他没有因为那些目光而缩起肩膀，没有因为他人的注视而低下头。他甚至在被问“你什么感受”的时候，说的不是“难受”，而是“别问了”。

这种恼怒是健康的，是活人的恼怒。

柊史的能力，是不是消失了？

悠真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水上乐园拍的照片。照片里保科站在宁宁旁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衬衫，表情有点僵硬，但嘴角是弯的。

他的肩膀很直。

以前，他拍照的时候总是微微缩着肩膀，像怕占太多空间。现在的他……

悠真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明天去学校，找柊史问问吧。如果他的能力真的消失了……

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忽然觉得，那条裂缝很快就会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