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整条祭典街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色的、橙色的、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从街头铺到街尾，把行人的脸都染成温柔的颜色。章鱼烧的摊位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远处太鼓的咚咚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悠真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两张刚买的入场券。

他今天换上了那套浅灰色的浴衣。藏蓝色的领口收得很利落，腰带系了一个不算太整齐、但也不难看出来的结——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拆了两次，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是因幡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到了！仙贝在哪里？”

他抬起头，在人流中寻找那抹颜色。

“啊，仙贝，Ciallo～（∠·ω＜）⌒★”

他转过头。

因幡站在灯笼的光晕里。

那头暖橘色的长发被松松挽成低髻，没有刻意收紧，几缕碎发从耳侧和颈后溜出来，软乎乎地搭在肌肤上，像是刚从一场午睡里醒来。原本齐整的刘海也留得有些碎，发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衬得那双红瞳愈发柔和。

发髻上斜斜别着一朵艳粉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揉碎了的晚霞凝成了形，花下悬着的银线流苏垂到颈后，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着。

她穿着那件樱花粉的浴衣。白的小雏菊从肩头开到裙摆，浅金色的波浪纹在灯笼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河。腰带的暖橘色，在她头发的颜色和浴衣的粉之间轻轻搭了一座桥。

和之前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因幡是活泼的、好动的，蹦蹦跳跳，说话声音大，笑起来的时候连眉梢都在用力。但此刻她站在那里，被暮色和灯笼的光包裹着，整个人像一朵刚打开的花，花瓣还带着露水，连呼吸都是轻的。

悠真一时间愣住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大脑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个画面——她站在灯笼下，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那个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曝光，一次，又一次。

因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手指在腰带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不好看？”

悠真回过神来。

“……好看。”

他顿了顿。

“真的。很好看。”

因幡抬起头。

她的脸颊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浮起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像有人在她皮肤面上的叶子。

“谢谢。仙贝这套也很帅。”

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灰色浴衣。

“是吗。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入口处，谁都没有说话。

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拖在石板路上。旁边有小孩举着苹果糖跑过去，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

“要不要去走走？”悠真先开了口，“上次花火大会都没来得及去多逛逛。”

因幡点了点头。

“好。”她顿了一下，“去哪里？”

悠真想了想。

“到处去玩玩。之前你说的捞金鱼，不是没来得及玩上吗？”

因幡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慢慢拧开了一盏灯的旋钮，光一点一点地漫出来，漫到整张脸上。

两个人并肩走进祭典的人群里。

人很多。有扛着孩子的父亲，有手挽着手的情侣，有穿着浴衣奔跑的小孩子，木屐声、笑声、叫卖声搅在一起。章鱼烧的香气、苹果糖的甜味、炒面摊上飘来的酱油气息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煮成了一锅热闹的汤。

悠真走在因幡左边，因幡走在他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人潮涌过来的时候，因幡的肩膀会碰到他的手臂。她缩了一下，然后又碰上了。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缩。

她的肩膀轻轻地、稳稳地靠在他手臂上，隔着薄薄的浴衣袖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悠真没有躲。他也没有看她。他只是把手稍微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偏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又不至于太刻意。

捞金鱼的摊位在祭典街的中段。

一个不大的水槽，里面游着几十尾金鱼。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像一朵朵在水下盛开的花。水面上浮着几片被灯光照亮的落叶，金鱼从叶子下游过去，鳞片一闪，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

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手里拿着一叠纸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因幡蹲在水槽前。

她踮着脚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水槽边沿上。

“仙贝，你看这个！这条尾巴好大！”

她的手指着水槽里一尾红白相间的琉金，指尖差点戳进水里。那条琉金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尾巴一摆，游到了水槽的另一头。

悠真蹲在她旁边。

“试试。”

因幡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网，深呼吸。

她屏住呼吸，把手伸进水里。纸网轻轻靠近那尾琉金，近了，更近了——金鱼尾巴轻轻一摆，纸网破了。纸网的边缘在水里散开，像一朵被揉碎的花，白色的纸丝在水里飘了几下。

因幡看着那张破掉的网，嘴巴微微撅起来，眉头皱在一起，像一只没抓到鱼的小猫，整个人的气场都蔫了下去。

“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动作太大了。”悠真从摊主手里接过一张新网，在手里转了一下，“要轻一点，纸很薄。”

他又递了一张给她。

因幡接过，这次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纸网慢慢伸进水里，靠近一尾红色的小金鱼。小金鱼没有动，纸网已经托在它身下了，只需要轻轻抬起来——因幡屏住呼吸，手腕微微用力。

纸网破了一个小洞。

金鱼从洞里滑了出去，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精准地落在因幡的袖口上。

“啊——就差一点点！”

因幡的声音里带着懊恼，那种懊恼是认真的，认真到她的眉毛都在用力。

悠真看着她那张写满不甘心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因幡手里拿过纸网，蹲在水槽前，看着水里的金鱼。

他没有像因幡那样瞄准那尾最大的琉金，而是选了一尾红白相间的——尾巴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游得不快不慢，有一种懒洋洋的从容。纸网慢慢伸进水里，从侧面靠近金鱼，轻轻托住它的腹部。金鱼没有挣扎，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网住了。纸网慢慢抬起来，水从网眼漏下去，滴答滴答落回水槽里。金鱼躺在纸网中央，尾巴轻轻拍了一下，但纸网没有破。

悠真把金鱼放进因幡手里的小鱼缸里。

因幡低头看着鱼缸里那尾红白相间的琉金。

它在水里游着，尾巴一张一合，像一把正在呼吸的扇子。水面上映出灯笼的光，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旁边悠真的影子。

“好可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鱼缸里的小生命。

“走吧。”悠真站起来。

因幡捧着鱼缸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鱼缸里的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琉金的尾巴在水里飘来飘去，像一个正在跳慢舞的小人。

套圈的摊位在捞金鱼的旁边。

地上摆着各种奖品——玩偶、小盆栽、存钱罐、还有几盒看起来放了很久的糖果。最远处是一个兔子玩偶，白白的，耳朵竖得笔直，抱着一根胡萝卜，胡萝卜是橙色的，和因幡头发的颜色有点像。

因幡买了一把圈，递给悠真几个。

“仙贝也玩。”

悠真接过圈，站在线外，看着那个兔子玩偶。

因幡站在他旁边，眯着一只眼睛瞄准。她瞄准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嘟起来，眉头轻轻皱着，像在计算什么复杂的物理题。

第一个圈，力气太小，落在兔子玩偶前面半米的地方，在草地上弹了一下就不动了。

因幡鼓起了腮帮子。

第二个圈，力气太大，飞过了整个奖品区，套住了摊位后面那根柱子上。圈挂在柱子上方，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装饰品。

悠真看着那根被套住的柱子，沉默了片刻。

因幡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三个圈，她瞄准了很久。

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抖——圈飞出去，落在一个小盆栽上，弹了一下，歪到旁边，套住了一包糖果。糖果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是草莓味的。

摊主把那包糖果递给她，因幡接过，放在鱼缸旁边，和那尾琉金并排。

“给你。”她把糖果递给悠真。

“你不是想要兔子吗？”悠真接过糖果。

“想要。”因幡看着那个兔子玩偶，眼神里有一点不甘心，“但是套不中。”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个圈递给悠真。

“仙贝试试。”

悠真接过圈，站在线外。

他看了一眼那个兔子玩偶，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因幡脸上——她正看着那个兔子玩偶，眼睛里有一点不甘心，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我知道套不中但还是想试试”的孩子气。

那种孩子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瞄准那个兔子玩偶，手腕轻轻一抖。

圈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