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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加入社团的当天，宁宁就在入部申请上盖了章。

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纸面上多了一圈朱红的圆。她搁下印章，把申请表夹进活页夹里。

一来，高桥身上的碎片已经趋于稳定，这时候拒绝他，万一影响到情绪，碎片回收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二来，人在社团，后续回收也方便，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找人约时间。于公于私，都没有不批的理由。

高桥拿到社团成员名册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一栏。写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笔还给宁宁。

但接下来几天不太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挖人的后果，关于灯光和线路的报修请求忽然多了起来。

以前三四天一件，悠真手机一响，看看内容，不急的话就排到周末统一处理。现在一天两件。

上午刚处理完报告厅的接触不良，工具箱还没拎回活动室，下午广播室又说调光台跳闸。

单子一张接一张地从学生会那边送过来，纸面上越路的签名签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意味。

悠真心里清楚。这些活儿以前就存在，只不过越路一直压着，不急的就慢慢排。现在一股脑全搬了出来，摆明了是在翻旧账。

其实这些活儿丢给高桥就行。他已经掌握了基础，接线、排障、参数校准都练过手，做完只是时间问题。但高桥不干。

第一次是广播室的调光台跳闸。高桥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拿着万用表，表笔插在正确的孔里，拨盘也打对了档位。他看到悠真走过来，立刻把万用表往前一递。

“学长，这个跳闸我不太会判断是短路还是过载，你能来看一下吗？”

悠真走过去，看了眼电箱，又看了眼高桥手里的万用表。档位是对的。接线方式也是对的。他记得这部分的笔记自己写得清清楚楚，就在那本磨了边的笔记本里，还特意用红笔圈了短路和过载的判断标准。

“……你笔记上不是记了吗。”

“记是记了。”高桥把万用表又往前递了半寸，表情认真得挑不出毛病，“但实际看还是不太确定。学长你在旁边我比较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不像在撒娇，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悠真盯着他看了两秒。高桥回望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他差点就信了。

他接过万用表，蹲下来开始测线路。表笔搭上去，数值跳出来，他看了一眼，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判断流程。

高桥立刻凑过来蹲在旁边，肩膀差点撞上他的肩膀，歪着头看表盘，看得比上课还认真。悠真一边测一边讲，讲完一段就问他听懂了没有，高桥点头，然后接过表笔自己复测一遍。

动作很熟练，读数也准确，测完之后说“懂了，下次自己来”。

然后下一次继续叫悠真。

连着好几次之后，悠真渐渐回过味来。不是不会，是装不会。高桥每次都挑那种笔记上确实写过、但实际判断需要一点经验的活儿来问，理由永远是“不太确定”“想再确认一下”“学长你在旁边我比较安心”。他不好戳穿。高桥确实在认真学，每次讲完都能复测正确，态度端正得让人无话可说。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想让他陪着。

真正让悠真确认这个判断的，是柊史某天路过广播室时往里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柊史背着贝斯琴盒正准备去练习室，路过广播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偏头扫了一眼。

高桥正蹲在电箱前自己测线路。万用表的表笔搭在接线柱上，他的手指稳稳当当，拨盘一转，数值跳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又翻开了旁边的笔记本对照。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画着电箱的接线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判断标准。

他看完数值，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在正常范围内”，然后把表笔换到下一个接线柱，重复了一遍流程。整套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

测完之后，他抬起头，冲旁边空无一人的位置说了一句：“学长，这个数值算正常吗？”

空气没有回答他。

他自己又看了一眼万用表，点了点头：“哦，在范围内。行，那没问题了。”

他站起来，把电箱门关上，螺丝拧紧。收拾好工具，万用表放回盒子里，笔记本合上插回口袋。一切归位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靠在广播室的桌子上打了一行字。

与此同时，悠真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高桥：“学长，广播室这边好像还是不太对，你能来看看吗？”

柊史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完了全程。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贝斯琴盒，又抬头看了看广播室的门，默默转身走开了。

后来他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悠真。在活动室的角落里，趁着高桥不在，他把当天的场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悠真听完沉默了整整三秒。

“所以他自己做完了全套检查，然后问我能不能来看看。”

“嗯。”

“他一个人全做对了。”

“嗯。测了两次，自己核对了一遍笔记，还在正常范围内。”

“然后再发消息说不太对。”

“嗯。消息是你收到的那条，一个字不差。”

悠真把脸埋进手里。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整张脸被手掌揉得变了形。柊史喝了口茶，没有补充任何评论。

今天高桥又来了。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悠真正坐在椅子上翻那本旧笔记本，想找一条关于礼堂追光灯的老记录。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高桥在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叠新送来的报修单。纸边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余温。

“学长。”高桥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最上面那张印着“礼堂追光灯不亮，请检修”的字样，“今天礼堂的追光灯不亮了，我一个人搞不定，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悠真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还没开口，背后那道视线已经烧过来了。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是谁。那道视线从他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又沉又烫，像是在他背上烙了一个印。

蛋黄在他脚边不停地拱他的裤腿，一下比一下用力，笃笃笃的节奏又快又急，像是在发电报，又像是在替谁敲桌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蛋黄仰起脑袋，耳朵竖得笔直，乌溜溜的眼珠里写满了不满。

椎叶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手帕，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轻轻的，像羽毛在空气里飘了一下，然后悄悄收了回去，继续叠她的手帕。但手指捏着手帕的边角捏得比平时紧。

户隐靠在窗边，手里捧着茶杯，嘴角微微翘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了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悠悠地飘过来。一副看戏的模样。

宁宁坐在桌边翻着文本库，笔在指间慢慢转着。柊史端着茶杯，视线落在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子散落着，这局棋还没下完。两个人的姿势都没变，但悠真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本子和棋盘上了。整个活动室的空气都在等他开口。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椎叶的碎片需要回收，高桥的情绪稳定是关键。如果不理他，万一影响到碎片的状态，前面所有的工作都白费了。

“……行。”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笔记本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背后的视线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从滚烫变成冰凉，贴在他后背上一路凉到尾椎骨。

高桥眼睛一亮，转身就出了门，脚步轻快，走廊里传来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悠真跟在他后面，路过因幡身边时停了一下。

因幡抱着蛋黄，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膝盖蜷起来顶着蛋黄的肚子。她的嘴巴鼓着，腮帮子撑得圆圆的，眼睛盯着窗外，没看他。窗外的天很蓝，有一片云慢慢飘过去，她的视线跟着那片云移动，坚决不往悠真这边偏哪怕一度。

蛋黄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冲他叫了一声。叫声不大，不像生气，更像是在说“你怎么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