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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真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他的朋友们。

柊史安静地仰着头，嘴唇无声地动，在数钟声。

他总是这样，在该吵闹的时候反而格外安静，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宁宁站在他旁边，双手合拢在嘴边呵气，搓了搓，又放下。

她看着钟楼，眼神很轻。

因幡难得安静下来。

她仰着头，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眼睛被灯光映得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城也仰着头，冰蓝的头发在灯火下泛着一点微光。

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小小的塑像。

户隐站在最边上。

她看着夜空，冬夜的天空很干净，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灯下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悠真收回目光。

钟声还在敲，一声一声，间隔越来越近，像是把整年的尾巴都收拢到这一刻。

倒数声从人群深处涌上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声音，慢慢连成一片：

十！九！八！——

七！六！五！——

四！三！二！——

悠真跟着喊，眼睛却看着他们。

柊史没有跟随，只是站在人群里。

悠真离他不远，余光瞥见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尝到了什么很甜的东西。

——或许，那是这一年，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多很多的甜。

一！——

第108声钟响，恰好落在那声上。

嗡——

钟声和人声和欢呼声撞在一起，在冬夜里炸开。

那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往户隐那边偏了一瞬。

没有谁开口，没有谁示意，像约好了一样，几道目光同时落过去。

户隐笑顿了一瞬。

然后她举起手，声音亮亮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人群一下子活过来。

笑着、喊着、跳着，白雾一团一团地升起来，灯光晃成一片。

悠真感觉到手腕上的手镯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玉蹲在他脚边，正仰头看着钟楼的方向，尾巴尖轻轻颤着。

人群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到峰值。

甜味、热意、愿望，都在往它那里汇聚。

因幡跳起来喊完新年快乐，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仙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也要一起！

拉钩！她伸出小指，不由分说勾住他的，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几岁了。

你管我！她笑着，又蹦回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悠真看着她，低头看了看还勾着的小指，没松开。

“嗯，约好了。”

零点后的参拜队伍很长，蜿蜒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大家边排边聊，声音不高不低。

因幡排着排着，头一点一点的，困意终于找上门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开始轻轻摇晃，像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

脑袋一点，又一点，好几次差点从悠真肩上滑下去，又自己迷迷糊糊地撑回来。

悠真偏头看了她一眼。

上来。

因幡半梦半醒地了一声，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悠真把包换到胸前，在她面前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因幡愣了一下，困意被驱散了一点。

她看看他蹲下来的背影，又看看前面慢慢挪动的队伍，小声说：……不用啦，我还能走。

你刚刚差点撞到前面那个人的背。

……没有。

悠真没回头，上来。

因幡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伏到他背上，手环过他的脖子。

悠真托住她的膝弯，直起身，动作很稳，像背过很多次一样。

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

他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冬天夜里凉凉的气息。

她的呼吸就落在他耳侧，轻轻的，暖呼呼的，像只刚找到窝的小动物。

重不重？她问，声音迷迷糊糊的。

不重。悠真说，比我想的轻。

真的？

嗯。跟袋米差不多。

她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跟挠痒似的。

然后她不再说话了，脸贴着他的颈窝，困意重新漫上来，眼皮一点点合上。

排到了我叫你。悠真低声说。

嗯……她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呼吸拖长，慢慢变得均匀。

队伍继续往前挪。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跟着走。

她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温热的一片，像有只小猫趴在那里，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

宁宁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轮到他们的时候，悠真轻轻拍了拍她：醒了，到了。

因幡迷迷糊糊睁开眼：……啊？哦！她揉了揉眼睛，精神一振，到了到了！随后连忙从他的背上下来。

参拜是二拜二拍手一拜。

赛钱箱、摇铃，大家依次上前。

悠真合掌，闭眼。

他其实没什么愿望。

他这辈子经历过的太多了，多到他知道愿望这种东西，说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重量。

他只是安静地拜了拜。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他的朋友们。

因幡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念念有词，很认真很认真。

她许愿的样子，像在跟神明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赤城没有合掌。

她站在椎叶旁边，安静地看着前方，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柊史和宁宁并肩站着，都合着掌，闭着眼。

两个人在人群里靠得很近，像两棵挨着长大的树。

户隐合着掌，闭着眼。

她许愿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一点。

悠真注意到，脚边的小玉忽然动了一下。

它蹲在石灯笼的阴影里，耳朵转向户隐的方向，竖得直直的。

然后它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像回应什么。

悠真低头看了它一眼。

小玉一直看着户隐，安静地，像在记下什么。

悠真嘴角微微勾起，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坏事。

参拜完，是抽签。

队伍挪到签筒前，大家依次摇。

因幡摇出第一支，低头一看，整个人跳起来：大吉——！！！我抽到大吉了！！

哦哦！宁宁探头，好厉害！

我今年要大吉大利！因幡攥着签，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你们呢你们呢！

悠真抽出一支，低头看了一眼。

凶。

……又是凶啊。

因幡凑过来，看到那个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凶说明今年要小心！小心就不会出事！

……你倒是会安慰人。

那当然！她拍拍胸脯，有我在，保证你今年平平安安！

悠真看着她，把那张签纸折好，收进口袋：

他收签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去年……也是凶。

去年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签收进口袋，手没拿出来。

因幡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宁宁比谁的签好，他应了一声，眼睛却看着远处钟楼的方向，多看了两秒。

柊史抽到小吉。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折好，收进口袋。

柊史君抽到什么了？宁宁问。

小吉。

那很好呀。

户隐最后抽。

她摇出一支，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怎么变。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签纸收起来，塞进袖子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学姐抽到什么了？因幡凑过去。

秘密。户隐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新年第一签，要保密才灵。

诶——好小气！

明年告诉你。

明年？那说好了！

户隐笑了笑，没有接话。

悠真站在旁边，注意到小玉又看了户隐一眼。

这一次，它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裤脚，像在提醒他什么。

悠真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散场前，户隐忽然说：大家，拍张照吧。

因幡转头，现在？

户隐笑着，招手，跨年嘛，总要留点什么，过来过来，站一起。

大家围过去。

户隐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叔：麻烦您，帮我们拍一张。

好嘞！

站位没有商量，却很自然地落定。

户隐站在中间，她提出的合影，她站进了人群中央。

宁宁和柊史在她左边，椎叶和赤城在右边，因幡和悠真在边上，因幡挽着悠真的手臂。

大家靠近一点！大叔挥手，笑一个！

快门按下的前一瞬，悠真余光瞥见，身后的石灯笼上蹲着一只三花猫；台阶边，趴着一团模糊的黄影。

小玉和蛋黄。

他眨了眨眼。

旁边的因幡显然也看见了。

她挽着他手臂的力道紧了一下。

两个人心照不宣，对着镜头，同时笑了。

咔嚓。

照片定格。

鸟居前，灯火下，一群人笑着。

身后的石灯笼上，蹲着一只三花猫；台阶边，趴着一团模糊的黄影。

户隐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真好。

鸟居下，大家相互道别。

新年快乐！

明年见！

声音此起彼伏，在冬夜里散开。

柊史和宁宁先走。

宁宁回头挥手，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柊史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她挥手挥够了，才和她一起转身走进人群里。

椎叶和赤城也走了。

赤城裹紧和风短外衣，嘴硬：本小姐要回去睡觉了，人类的新年可真吵。

赤城今天玩得很开心吧？椎叶笑眯眯地问。

……才没有。

好好好，没有。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户隐是最后走的。

她站在鸟居下，看了看大家，笑着说：那我先走啦。大家，今年也多多指教。

户隐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流。

她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了，但她的声音还留在原地，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因幡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喊：学姐！下学期见——！

她顿了一下。

啊……是明年见！

改口的声音在冬夜里荡开，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悠真默默收紧了和因幡牵着的那只手。

因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回握。

路灯下，两只牵着的手一起晃了晃。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声音沉沉的，在冬夜里传出去很远。

悠真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脚边。

三花猫从石灯笼上跳下来，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两步，停一步，像在等他们。

他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神社的灯火还亮着，人群的喧嚣还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走出几步，脚边的小玉忽然停下。

它回过头，对着人群深处——户隐消失的方向，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在冬夜里却格外清晰。

悠真脚步顿住，也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人流里，已经找不到那条灰色的围巾了。

小玉叫完那一声，又安静下来，跟上来，走两步，停一步。

悠真低头看着它，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

他牵紧因幡的手，继续往前走。

新的一年。

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