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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第一天，晴。

悠真到车站前的时候，因幡已经站在那根柱子底下了。双马尾，薄外套敞着，里面一件米白的针织衫，脚边搁着一个喝空了的纸杯。

她一看见他从楼梯口上来，手就举起来挥，挥到一半，又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仙贝！这边。”

“这么早啊，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悠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杯。因幡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耳朵尖先红了一点。

“那是路过的人放的。”

“嗯。路过的人还特意把杯子放在你脚边。”

“……”

她把那个杯子丢到垃圾桶里，假装它从来没存在过。

悠真看着垃圾桶里的纸杯：“你扔得倒是挺快。”

“跟仙贝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上次在家里，你打翻了一排饮料说‘是风’。”

悠真沉默了一秒：“……那就是风。”

“嗯。”因幡用力点头，“今天也是路过的人。”

春假刚开头，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多是学生模样，三三两两，拎着刚买的东西。路边那排樱树还光着枝桠，枝头鼓着几个浅粉的花苞，硬邦邦的，一个也没开。

因幡仰着头看了一会。

“仙贝，你说今年什么时候开。”

“再过十来天吧。”

“那到时候，”她转过来，眼睛亮亮的，“我们去看吧。就那种，坐在树底下，铺块布，带吃的去的。”

“野餐。”

“对！野餐！”她用力点头，“我去年就想去了，一直没人陪。”

“为什么？”

“因为某个木头一直不开窍。”

“……有道理。”

因幡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到时候谁做饭。”悠真问。

“我做。”

“为什么是你。”

“因为你做饭不好吃。”她理直气壮，“上次那个蛋炒饭，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所以那个味道我甚至记到现在。”她仰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你欠我的”的笃定，“赏樱便当，就交给我了。”

悠真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没地方反驳。

“……行。”

“好耶！”她高举双手欢呼着，又忽然停下来，“对了，便当盒你来准备。要那种樱花的。”

“你刚才说要配樱花，现在连便当盒都要。”

“要讲究整体性。”她认真地说，“仙贝，你吃饭不能只看味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刚刚。”

商店街一家挨着一家。因幡走路快，看到橱窗就停一下，看完再走，悠真跟在她半步后面，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购物袋。

进第一家店，她把他按在货架前。

“这件，你穿。”

是一件浅灰的衬衫，料子挺括。

“野餐穿衬衫？”

“拍照好看。”她说着，已经上手量他的肩。两只手搭上来，捏了捏他肩膀的宽度，又退开半步看一眼，“嗯，肩线正好。”

“你拿我当衣架。”

“当模特。”她纠正，“赏樱要拍照的，模特得好看。”

悠真低头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她。她正踮着脚去够上面那排的衣架，够了两下没够到，垫着脚晃。

他伸手替她拿了下来。

“谢谢。”她接过去，看都没看他。

然后她拿起旁边一件，比了比，又换了一件，再换一件。每换一件，都回头看一眼悠真，像在比对什么。

“你在比什么？”

“比哪件跟我那件裙子最搭。”

“你那件裙子什么时候挑的。”

“刚才。”

“……刚挑的？”

“嗯。”她把第三件衬衫挂回去，拿起第四件，“我买完了才来找你搭配的。所以你得试到配得上为止。”

悠真站在原地，手里已经多了三个衣架。

“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跑了。”她头也不回。

出了店，小玉从悠真头顶飘起来，绕了半圈，落在因幡的发顶，蜷成一团。

因幡正在说话，忽然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

“怎么了。”悠真问。

“没什么。”她放下手，歪了歪头，“就觉得小玉更加喜欢我一点。”

悠真余光扫了一眼她发间那团光，没说话。

小玉趴在她头发里，比在他头上亮一点。

——行吧，这只猫思想有问题。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因幡一边走一边翻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翻给他看：“你看这张，你那个表情，像个假人。”

“那你还拍。”

“拍下来给你看啊。”

她说着，脚步忽然停住了。

是硬生生顿住的。悠真往前走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被袖子上的力道拽了回去。因幡攥住了他的袖口，没松。

“小巡？”

她没应声。

悠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红的。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红得发亮。眼睛盯着前面，又不敢盯得太实，飘来飘去。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左边的橱窗里挂着一条针织裙，粉的。右边的橱窗里摆着两双帆布鞋。中间，中间是一扇门。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印刷海报，上面印的东西他看不太懂，招牌的字倒是很大，颜色扎眼得很。

一家，成人用品店。

悠真把视线从门上拔回来，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去，最后干脆盯住了自己脚上的鞋。

“那，那个。”因幡的声音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仙，仙贝。”

“嗯。”

“就是……看看。”

“看什么。”

“就……随便看看。”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不、不买，对吧？”

悠真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不是没兴趣。他是个正常的、健康的、正值年纪的男生。可他一向自诩正派，跟这种东西八竿子打不着。除非，除非是为了，增强一下，那个，情趣。

……咳咳。

正人君子这东西，今天先搁一搁。

“走吧。”他说，语气尽量平稳，“看看也不犯法。”

“嗯……”

两个人往门口挪。走到门边，因幡又拉住他：“那个，仙贝。”

“又怎么了。”

“你走前面。”

“……”

悠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你也走前面。”

“就一扇门。”

“你先走。”

“你刚才让我走前面，现在我走前面了你又不走。”

“我改主意了。”她盯着门上的海报，声音越来越小，“你、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如果店员问我们买什么，你就说，你在找洗手间。”

“……这是情趣用品店，不是便利店。”

“那你就说，你走错了。”

“走错了怎么会走进来。”

“因为外面没有标志。”

“门口那么大一个招牌。”

因幡不说话了。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悠真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吧。我走前面。”

因幡立刻跟上来，躲在他背后，像一只把自己塞进阴影里的猫。

门里传来店员“欢迎光临”的声音。

悠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看，人家根本不在意。”

“……那更可怕。”

店里的灯是暖白的，货架一排排码到门口，东西都用塑封贴着，标签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大。

比悠真想象的，要，丰富。

因幡走在他旁边，一开始还端着，走过两个货架，嘴巴就合不上了。

“这个……这个是什么啊。”

“这个怎么还带一——哇。”

她消停了三秒。

“仙贝你看这个！这这这，这能穿吗这个！”她指着一件薄得几乎透光的衣服，声音都劈了。

悠真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然后他的脑子，自动地、不受控制地，把那种衣服套到了旁边这个指着货架哇哇叫的人身上。

他猛地移开视线，盯着货架最上面那排落灰的盒子。

不行。

身体有点热。

他又把视线挪回去看了一眼。

……更不行了。

鼻尖一凉。他抬手一摸，一手的红。

旁边，因幡也叫了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仙、仙贝，纸巾，纸巾！”

两个人蹲在货架边，一人撕了一张纸巾，按在鼻子上。

悠真侧头看她。她仰着头，一手捂鼻子，一手举着纸巾，脸红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