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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头。猪鼻子。下巴上还挂着另一个猪鼻子。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身，扶着柱子，又开始笑。

这次笑得比刚才还厉害，连柱子都在抖。

摊主又按了三下快门。

宁宁笑到最后，蹲在了地上，声音都哑了：“你、你为什么要戴那个——”

“因为你在笑。”柊史说，“我想让你多笑一会。”

宁宁的笑声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抖，但声音小了。

安静了两秒。

她闷在膝盖里说了一句：“……柊史君，真是的。”

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点温度。

纸面上，构图是歪的，背景糊掉了一半；柊史的猪鼻子垂在下巴上，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头上还扣着那顶爆炸头；宁宁歪在旁边，整个人笑成了一团，眼睛闭着，眼角那道泪还亮着。

拍得是真不怎么样。

宁宁把照片举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张最好。”

“哪好。”

“哪里都好。”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以前那些，我都是笑得很端正的那种。”

她用拇指把照片翘起来的角压平。

“这张，我笑得自己都没见过。”

她把照片仔仔细细塞进大衣内袋，拍了拍，像怕它飞了。

柊史没说话。他这边那杯兑了温水的糖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甜回来了。

甜得有点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搭在栏杆上，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羊没舔到的触感。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饿了。”他说。

宁宁抬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你不饿吗。”

“现在饿了。”

“那去吃包子。”她立刻掏手机看备忘录，“广场长椅，肉包，你看。”

柊史看着她翻手机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中午，广场边的长椅。宁宁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和一杯热可可，把大的那个塞给柊史。

“吃。”

柊史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他吸了口气。

宁宁把热可可递过去：“喝。”

他喝了一口。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

“沾到了。”

柊史顿了一下。她的拇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默默地舔了下手指。

随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回自己那半个包子上。耳朵尖慢慢红了。

就在这时。

一阵很细的、像小针尖一样的东西，从斜对面飘过来，扎在他侧脸上。很短，很轻。

斜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男生，两个正盯着这边看，手里那罐饮料举到一半，忘了喝。

柊史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数了一拍，针尖一样的东西消失了。世界重新变回平常的样子：风，人群，手里那半个热乎乎的包子。

他低头咬了一口。

宁宁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刚才发呆。”她说，“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咽下那口包子，“在想，狗为什么能跟人击掌。”

宁宁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因为训练过。攻略上写了，那几只狗是从小训练的，击掌是奖励动作。”

“你连这个都记了。”

她点头，“万一你问呢。”

夜行馆里很暗，只有几盏红灯亮着。玻璃后面，小动物在假山和树枝之间窸窸窣窣地动，看不清全貌，只能看个轮廓。

宁宁走进去两步，停下来，手在身侧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柊史的袖子。

“里面好黑。”

“夜行馆。”

“……我知道。”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松，“我是说地板不平，容易绊倒。”

柊史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拆穿。

两人沿着昏暗的通道往里走。玻璃后面，一只小熊猫慢吞吞地从树上爬下来，尾巴蓬松得很。宁宁停下脚步，凑到玻璃跟前。红光落在她脸上。

“好可爱。”

柊史看了看那只小熊猫，又看了看玻璃上映出的宁宁的脸。

“……嗯。”

宁宁看了很久，忽然回头。

“你别看我啊。”

“我看的是里面的。”

“骗人。”

柊史没说话。他把被攥着的那条胳膊，往外侧让了让，让她搂得更顺手一点。

出了夜行馆，门口就是纪念品店。

宁宁的脚步慢了一下。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起一只小熊猫挂件看了看，放下；拿起一只水獭的，也放下。

“买纪念品。”柊史提醒她。

“清单上写的是‘忍住’。”

“那你写它干嘛。”

“因为不写的话，我就会买。”她说得理直气壮。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货架。

柊史站在货架前。那只水獭，她拿起来两次了。

他去柜台付了钱。

出来的时候，宁宁正站在台阶上等他。他把那个小纸袋递过去。宁宁愣了一下，打开看了一眼，抬起头。

“我说了忍住。”

“嗯。你没买。”柊史说，“是我买的。”

“为什么是它。”

“你把它拿起来两次了。”

宁宁看着袋子，没说话。她把挂件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挂在了包带上。挂好之后，她低头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次我请你。”

“好。”

走了两步，宁宁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付钱的时候，”她盯着他，“有没有被店员问‘是送女朋友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宁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问‘那是送谁’。”

柊史轻笑一声。

“我说‘送一个不敢自己买的人’。”

宁宁看着他，看了三秒。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柊史跟在后面，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出园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门口的广场上，几个孩子举着刚买的动物气球跑过去。

宁宁走在他旁边，脚步比来时慢。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柊史君。”

“嗯。”

“我今天，特别开心。”

“嗯。”

“不是今天。”她摇头，“我是说，从认识你以后。”

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像是这样能把后半句也一起拽上去。

“就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先想一下，今天能不能见到你。能见到，那一整天都很顺。见不到……也没关系。反正第二天总能见到。”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化开的味道。

柊史没有立刻接话。

她难得把话说得这么直。他就等着，那种感觉从她那边漫过来，很轻，甜得很干净，像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他喝了一口手里的热可可。杯子里的甜，和刚才那一下，不是一回事。

“以后也一样。”他说。

宁宁抬起头。

“见不到的日子，以后还会有。”他看着前面，“但我一直在。明天、后天，一直这样。”

“……你写清单的时候，可以把我也列进去。”

“永久项目。”

宁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宛如紫水晶一样的双瞳此刻正散发着光芒。而在光芒里，倒映着他的面容。

她把领子拉到最高，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嗯。”声音闷在大衣里面。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

宁宁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份备忘录，盯着上面那七条看了会儿。

然后她按了一下屏幕，在第七条

柊史没看。

他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宁宁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次去哪。”柊史问。

她想了想。

“去一家，我一个人肯定不敢进的那种店。”

“什么店。”

“还没找到。”她抬起头看他，“不过没关系，现在进去，是两个人。”

说完，她先一步往车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快点呀。”

柊史跟了上去。

（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