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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传单飘到了柳树屯。

村口老井边围了一圈人，传单落在井台、柴垛、挑水人的扁担上。

有人捡了看两眼就往怀里塞。

“哎，你塞啥？”旁边一个后生眼尖。

“没、没啥。”那人把褂子拢紧，往后退。

后生一把拽住他袖子，纸从怀里掉出来，飘在地上。

“张义哥！这儿有人藏传单！”

张义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路上捡的传单。

弯腰拾起地上的，抖了抖，和手里那张并着看，字和印都一样。

“都别动。”张义把两张纸叠好，塞进自己兜里，“谁捡了，都交出来。”

人群静了一下，有人磨磨蹭蹭不愿交。

张义也不催，站在井台边，他个子高，影子盖住了半个井口。

“张义哥，”先前那后生凑过来，“这纸上写的，赏银百两呢……”

“你信？”

后生挠挠头，没吭声。

“百两银子，”张义看着他，“你见过谁家给逃难的百姓发过百两银子？”

后生不说话了。

传单收上来一摞，厚厚一沓。

张义用麻绳捆了，拎回土堡。

金超宁在堂屋等他。

“收了多少？”

“柳树屯一摞，别的村还在收。”张义把纸捆搁在桌上，“主事，有几个村的乡老问，要不要查查谁藏了。”

金超宁摇头。

“不查。”

张义愣了一下。

“藏了的，是心里没底。”金超宁拿起那捆传单，掂了掂，“你越查，他越怕。怕了，就真往北边跑了。”

“那咋办？”

“叫乡老来。”金超宁把传单放下，“各村都叫。今天下午，村口大槐树下，烧。”

日头偏西。

柳树屯村口大槐树下堆了一堆柴。

传单放在柴堆顶上，风一吹纸哗哗响。

来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站了一圈。

有抱娃的媳妇、拄拐的老汉，几个半大小子扒着树杈往下看。

周老夯站在柴堆边，拄着烟杆先开口。

“都瞅见了？”他拿烟杆指了指那堆纸，“北边来的，说给咱银子，给咱地。”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我给你们讲个事。”周老夯把烟杆往地上一顿，“我有个远房表弟，早年在关外跑买卖。那年关外闹兵，他躲进一个村子。那村子的人，也收过这样的纸。”

他顿了顿。

“后来兵进了村。粮食拉走，牲口牵走，年轻后生抓去修工事。我表弟说，那村子最后剩了不到一半人。”

底下没人说话了。

“纸上的字，是印的。”周老夯弯腰，从柴堆上抽出一张传单，举起来，“印的字，不认人。可进村的兵，认人。他认你是哪村的，认你家有几口人，认你家粮仓在哪。”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扔回柴堆。

“烧了吧。”

火是张义点的。

洋火划着，往柴堆底下一送，干柴噼啪响起来。

火苗蹿上去，舔着那堆传单。

纸卷起来，变黑，变灰，一片一片往上飘。

人群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周叔，”一个中年汉子开口，声音不高，“我家那口子，前天收了张传单，塞灶膛里了。她不是想投北边，她是怕……”

“怕啥？”

“怕咱这大阵挡不住。”

周老夯看着他，没接话。

人群里又静了。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从人堆后头挤出来。

她拄着根枣木拐，走到火堆前，站定。

“我说两句。”

老太太姓孙，是柳树屯年纪最大的。

她儿子在隘口当乡勇。

“前年，北边来过一伙人。”孙老太的声音抖，可字字清楚，“说是收粮，收完粮，把我家那口猪也赶走了。我拦，他们推我，我摔在门槛上，躺了半个月。”

她抬起手，指了指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