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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账房来得快。

他进门的时候，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圆眼镜擦得锃亮，像是压根没睡。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阵仗，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进来，拱了拱手。

“主事，这么晚叫我，账上出岔子了？”

“账没岔。”金超宁说，“人岔了。”

他把那块铜牌，搁在桌上。

铜牌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刘账房的目光，落在牌子上。

就那么一瞬，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金超宁看见了。

“刘先生认得这个？”

“不认得。”刘账房说，“一块旧铜牌子，有啥认得的。”

“孙家的牌子。”金超宁说，“偏院抓的那个后生，脖子上挂一块。送信的身上，又搜出一块。两块，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钱老栓说，信都是交给你的。”

刘账房的脸，慢慢白了。

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头有点抖。

“主事，钱老栓一个喂牲口的，他懂啥？他这是……这是攀咬。”

“攀咬？”金超宁说，“那你说说，你替谁捎的信？”

刘账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先生。”金超宁往前走了半步，“你在堡里管账，十几年了。堡里哪条路通外头，哪道门夜里不落锁，你比谁都清楚。送信的人，不走正门，走角门。角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刘账房的额头，沁出一层汗。

“在……在我手里。”

“信从你手里过，人从你手里出。”金超宁说，“孙满仓跪了，赵老六跪了，姓吴的文书也跪了。就剩你一个，还站着。”

刘账房的腿，终于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眼镜滑下来，挂在鼻尖。

“我……我是被逼的。”他说，“他们抓了我儿子。我儿子在关外念书，去年就没信了。上个月，有人捎来他一根手指头……”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金超宁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驴嚼草的声音。

“你儿子的事，我信。”金超宁说，“可你替他们送的信，害的是整个九道沟。”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站着的几个团丁，也对着不知什么时候聚到院里的乡邻。

“都听见了。”他说，“堡里藏得最深的那个，就是他。账房刘先生。信从他手里过，牌子从他手里认，人从他手里放。孙家的旧账，钱跛子的去向，全在他这儿串着。”

院里的人，一阵骚动。

有人骂，有人叹气。

刘账房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金超宁。

他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往上扯了扯，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金超宁。”他说，“你抓我，没用。”

“咋没用？”

“我只管收。”刘账房说，“发信的手，在关外。你这辈子，都握不住。”

他说完，闭上眼，不再看人。

金超宁站在堂屋当中，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院里，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又抬头，望向北边。

北边，是关外。

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