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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省，北山县。

尘埃遮蔽了太阳，让原本闷热的午后瞬间变成了黄昏。空气中充斥着硫磺味、土腥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周富贵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脸上、头发上全是灰白色的水泥粉尘，整个人像是一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几分钟前，他还在抱怨天气的闷热。几分钟后，他眼前的世界崩塌了。

那栋五层的教学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预制板。操场上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像是一张黑色的嘴，吞噬了篮球架。

“老张……老张！”

周富贵挣扎着爬起来，大声嘶吼。因为吸入了太多粉尘，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咳咳……在……我在……”

不远处的绿化带里，一只手伸了出来。体育老师老张满脸是血，怀里还死死护着两个吓傻了的学生。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被那阵恐怖的轰鸣声震碎了。

“没了……都没了……”老张喃喃自语，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灰尘，流下两道黑色的印记。

周富贵猛地打了个激灵。他转过头，看向体育馆的方向。

那里是全校唯一幸存的建筑。因为是钢结构顶棚，加上位置靠边，虽然墙体裂了大缝，玻璃全碎，但它还在。

那里，锁着林溯让他用命去守的“诺亚方舟”。

“别嚎了！”周富贵冲过去，一把将老张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还能动的男生！都跟我来！去体育馆！快！”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废墟上显得格外突兀，但也唤醒了一些人的求生本能。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跟在周富贵身后。

周富贵冲到体育馆的仓库门前。卷帘门已经变形卡死，根本拉不开。

“砸！给我砸开！”

周富贵捡起一块砖头，疯了一样地砸向门锁。男生们也纷纷找来石头、木棍，拼命地撬着那扇变形的铁门。

“哐当！”

几分钟后，卷帘门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周富贵第一个钻了进去。仓库里一片狼藉，但当他打开手电筒的那一刻，所有跟进来的学生都愣住了。

光柱下，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堆积如山的纸箱。

箱子上印着星溯科技那蓝色的Logo，以及一行醒目的大字：

**“星溯战略储备物资-非卖品”**

“搬！”周富贵的声音在颤抖，“水！饼干！急救包！全都搬出去！”

“还有那个红箱子！那是卫星电话！拿给我！”

当第一瓶矿泉水被递到一个满头是血的女生手里，当第一块压缩饼干被塞进一个哭得抽搐的孩子嘴里，当第一盏强光手电照亮了昏暗的废墟。

这所位于震中孤岛的学校，有了第一丝生气。

周富贵拿着那部红色的海事卫星电话，手指颤抖地按下了开机键。他祈祷着，祈祷那个年轻人让他一定要充满电的命令被执行了。

屏幕亮起。满格电量。

正在搜索卫星信号……

一秒，两秒，三秒。

“嘟——”

信号接通了。

……

深城，星溯方舟43层。

林溯站在指挥台前，那只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红色电话，终于震动了。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溯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老板……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富贵的声音。那个在商场上精明强干、甚至有些油滑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这里……是地狱……北山县平了……都没了……”

巨大的电流声夹杂着风声和远处凄厉的哭喊声，通过卫星信号，清晰地传到了两千公里外的深城。在场的一些女员工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林溯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绝对的冷静。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就是那边的天。

“富贵，深呼吸。”林溯的声音沉稳有力，“告诉我，物资还在吗？”

“在！都在！”周富贵抽噎着，“体育馆没塌，东西都抢出来了。我们正在分发水和急救包。”

“好。听着，你现在是北山县唯一的指挥官。”

“第一，把那五十部卫星电话，立刻分发出去。找当地的县长、校长、医院院长。告诉他们，这是目前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工具。让他们把受灾情况、伤亡人数、急需物资，全部报上来。”

“第二，打开所有的发电机。把体育馆的灯全部亮起来。那是今晚唯一的灯塔，能给幸存者指路。”

“第三，告诉老乡们，国家没忘，星溯也没忘。我们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一定要坚持住。”

“明白……明白……”周富贵抹了一把脸，声音逐渐坚定起来，“老板，谢谢你……如果不是这批货，今晚这里就是死城。”

挂断电话，林溯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悲痛，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吴俊。”

“在！”

“启动‘天网’行动。”

林溯指着大屏幕上那片漆黑的天府版图。

“通讯基站全毁了。现在那里是信息黑洞。救援队进去就是瞎子。”

“通知技术部，通过云端指令，激活天府省境内所有‘星智认证’手机和StarTracePhone的隐藏功能——‘萤火’协议（FireflyProtol）。”

会议室里的一位新高管愣了一下：“‘萤火’协议？那是什么？”

赵小刀站了出来，快速解释道：“这是一种基于Wi-Fi和蓝牙的Ad-hoc网状网络技术。在没有基站信号的情况下，每一台安装了星云OS的手机，都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信号中继节点。”

“A手机连不上网，但它能连上B手机，B连上C……只要这个链条上有一台手机能接收到微弱的信号，或者连接到了我们的卫星终端，信息就能像接力棒一样传出来。”

“虽然只能传简短的文字，但在灾区，这就是救命的信使。”

林溯点点头：“立刻激活。我要让那片黑暗的废墟里，亮起千万只萤火虫。”

“另外，把刚才周富贵的通话录音，不加任何修饰，发给央视，发给全网。”

“告诉所有人，这不是谣言，这是战争。”

……

网络上，关于“星溯发国难财”、“搞恶意营销”的骂声还在持续。键盘侠们还在义愤填膺地分析着星溯囤积物资的险恶用心。

直到那段录音被放出。

周富贵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句“如果没有这批货，今晚就是死城”，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紧接着，第一批通过“萤火”协议传出来的文字消息，开始零星地出现在星讯的各个群组和今日头条的灾情专区里。

**“坐标：北山县。我是高三二班的学生。我们在体育馆。这里有水，有饼干。星溯的周叔叔在发东西。我们活着。爸爸妈妈，如果你们看到，别担心。”**

**“坐标：汶水县。急需止血药！急需医生！这里有很多伤员！感谢京东的小哥，他把车里的水都分给我们了。”**

舆论的风向，在一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沉默。

全网的沉默。

然后是爆发式的道歉和致敬。

**“我错了。林总，我给你跪下。”**

**“星溯不是在卖货，星溯是在救命啊！”**

**“那些骂星溯的人，你们欠林溯一条命！”**

**“这哪里是公司，这是国家的脊梁！”**

……

2008年5月12日，18时。

天府省，通往震中县的国道上。

暴雨倾盆而下。道路已经被塌方的巨石截断，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后方是望不到头的救援车队。

一支红色的车队，在大雨中格外显眼。车身上印着“京东物流”和“星溯救援”的字样。

“路断了！”领队的队长跳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方堵死的道路，急得直跺脚。

“不能等！”副队长吼道，“林总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把第一批血浆和抗生素送进去！里面几千个伤员等着救命！”

“车过不去，人过去！”

队长一咬牙，转身冲着身后的几十个司机和配送员喊道：“兄弟们！卸货！背！”

“每人背三十斤！能走的跟我走！怕死的留下看车！”

没有任何犹豫。几十个穿着红色制服的汉子，默默地扛起沉重的药箱和物资包，跟着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满是泥泞和落石的塌方体。

雨水混合着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背。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山谷中，像是一条流动的血管，正在向坏死的心脏输送着最后的生机。

……

夜幕降临。

北山县中学体育馆。

这里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亮着灯的地方。周富贵让人把几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全部发动，接上了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几十个工地用的探照灯。

几道强光柱直射夜空，穿透了雨幕和尘埃。

这不仅是光，这是信号。

在这几道光柱的指引下，越来越多从周边村镇逃出来的幸存者，相互搀扶着，向这里汇聚。

体育馆里已经挤满了人。原本用来比赛的篮球场，现在变成了临时的分诊台。几个幸存的校医和懂得急救知识的老师，正在用星溯储备的急救包，给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

“水！这边要水！”

“有没有抗生素？这个孩子的腿发炎了！”

周富贵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要递给一个老人，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周总！你歇会儿吧！”老张扶住了他，“你都忙了六个小时了，一口水没喝。”

“我不累。”周富贵摆摆手，把水塞到老人手里，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连包装纸都来不及撕干净，狠狠咬了一口。

“老板说了，这几天，咱们就是这里的顶梁柱。柱子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