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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五月末，李邦华的座船顺着运河南下，抵达南京龙江关码头。

船刚靠稳，码头上早已站满了迎候的官员。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总督粮储户部右侍郎吕图南、应天府尹祁逢吉、提督操江都御史王道直、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连奉旨督办织造的南京守备太监徐应元也来了。人群末尾，还站着专程从苏州赶来的苏松兵备道钱嘉征。

众人见李邦华走下船来，纷纷上前躬身行礼：“恭迎李总督。”

李邦华一一拱手还礼，神色沉稳，没有半句寒暄：“诸位不必多礼。陛下有旨，福建沿海红毛夷作乱，水师整饬备战，粮饷、军械刻不容缓。本官奉旨兼督东南粮饷军务，今日到任，先把差事说清楚。”

众人见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也都收起了客套，簇拥着他往南京户部的议事厅去。

议事厅里早已摆好了南直隶的粮册、税簿，堆了满满一案。众人分宾主坐定，李邦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

“本官明人不说暗话。此番南下，首要是筹够福建海防的军需：半年军粮三十万石，造船、铸炮、赏功银二十五万两，还要备足硝磺、铁料、布匹诸般物料。朝廷的意思，六成从南直隶筹措，四成从广东、浙江协济。今日就议一议，这六成粮银，从哪几个衙门出，怎么个筹法。”

他话音刚落，总督粮储的吕图南便先开了口。此人精于财计，说话条理分明：

“回李总督。南直隶每年漕粮定额四百万石，大半要起运北京，南京常平仓、预备仓现存粮二十八万石，本是备灾的。若是截留二十万石充作军粮，倒也挤得出来，只是要奏请陛下，秋后再从秋粮里补回仓额。”

“可以。”李邦华点头，“二十万石军粮，就从南京户部仓粮里截留，你负责稽核调运，半月内装船发往福建。”

他指尖点了点税簿，接着道：“其次是饷银。苏、松、常、镇四府，本年漕粮折银加派海防协济银十五万两，由各府知府督办，七月前解到南京户部。苏松两府是重头，钱道台，你要多费心。”

钱嘉征连忙起身拱手：“下官遵令。只是……江南近年海寇频仍，百姓生计不易，十五万两摊下去，怕是地方上有些难处。下官尽力去催，不敢担保足额如期。”

李邦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郑三俊：“郑尚书，两淮盐课那边，本年能提调多少？”

郑三俊为人端严，说话也直：“两淮巡盐御史那边刚报了上半年盐课，额定银二十一万两。若是专项提调八万两协济海防，需陛下准旨，盐商那边也得敲打一番，免得他们抱团拖延。”

“八万两，就这么定。本官回头会给两淮巡盐御史去公文，让他配合。”李邦华又转向南京工部的方向，“沈尚书虽未到任，料银的事也要提前定：工部出银三万两，从南直隶矿税、匠班银里列支，赶造炮船，交付福建水师。”

徐应元在旁边打着哈哈圆场：“李大人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咱家这边，内织染局也凑两千匹棉布出来，给水师弟兄做夏衣，也算给陛下分忧。”

李邦华微微颔首：“有劳徐公公。”

当日入夜，李邦华没有住南京户部安排的官驿，只在龙江关旁的驿馆里歇了，单独传了钱嘉征过来见他。

驿馆的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案上摊着几份苏松府的旧账册，纸页泛黄，是他临行前从户部调出来的陈年底档。钱嘉征进来时，李邦华正在查阅，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神色比白日里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