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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墙豁口外面，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呜呜地响。

鳌拜坐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虎头枪插在脚边，枪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根。身后的护军散坐在土坡上，有人枕着马鞍打盹，有人把水囊倒过来往嘴里控。没有人说话这场大败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

天亮之后，地平线上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一个黑点，然后两个，然后一小群，像被风吹散的碎草末子，零零星星从南边往这里飘。鳌拜站起来，把嚼烂的草根吐掉，眯着眼往那边看。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出人形——拄着刀的，吊着胳膊的，两个人搀着一个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卒，甲胄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壳，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脏得看不出原色。他身后跟着三四百人，走得稀稀拉拉，队伍拖了半里长。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骂娘，有人把刀当拐杖杵着走，刀刃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正蓝旗。鳌拜认出了领头的那个老卒——甲喇额真额尔敦，前几天在宣府城下带队攻城的就是他。额尔敦走到鳌拜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单膝跪下去，右手按在胸口上。鳌拜伸手把他拽起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什么都没问。身后有护军迎上去，把仅剩的几囊水分给正蓝旗的伤兵。伤兵接过水囊仰头灌，水从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和泥灰搅成了一道道黑印子。

镶红旗的人到得最晚，也到得最多。老将布尔吉带着千余人从东南方向过来，布尔吉六十多了，跟着努尔哈赤打过萨尔浒，头发胡子全白了，骑在马上腰杆却还是直的。鳌拜见了他，抢步上前行了个晚辈对长辈的礼。布尔吉把他扶起来，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鳌拜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大贝勒呢？”鳌拜问。

布尔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代善没有回来。镶红旗在蒙古人炸营那夜被打散后，布尔吉收拢溃兵，在保安州以北的山里躲了整整一天，靠着经验避开了明军的追兵，从边墙一处坍塌的垛口翻了出来。但代善为了掩护溃兵东撤，亲自率亲兵断后，被黄得功的骑兵围住，亲兵死伤殆尽，代善本人不知所踪。布尔吉派了三拨人回去找，都没找到。

鳌拜听完，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大贝勒吉人天相。”然后让护军给镶红旗的伤兵腾出最避风的一块坡地。

莽古尔泰是第二天到的。

他骑着一匹灰马从东边的土梁上下来，马腿上全是泥，人脸上全是血痂。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攥着缰绳，腰刀插在鞍侧，刀刃上崩了好几个豁口。他身后跟着正蓝旗残部不到两百人，个个灰头土脸，但阵型没散，盾牌手还举着盾。

济尔哈朗是镶蓝旗的老卒背回来的。

他没有骑马镶蓝旗从南线溃散后所有的马都倒毙了。几个老护军轮流背着他，走了上百里路，背到接应点时靴底都磨穿了，脚趾从靴尖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血泥。济尔哈朗发着高烧，嘴唇干裂，伤口化了脓，人昏昏沉沉的，但还活着。鳌拜让人把他放在最避风的那块坡地上，解下自己的水囊放在他枕边，又派人去营地取药，然后拨出护军送他和镶蓝旗残部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