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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孙传庭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孙某到潼关一个月了。军中断粮半月，士卒饿死病死者已过百人。朝廷催战的圣旨一日三道，高迎祥在河南连破十一县，聚众数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近处一个胖脸乡绅的脸上：“孙某曾派人上门，向诸位借粮。诸位有的说粮仓空了，有的说收成不好。可孙某的人回来告诉我——诸位的粮仓，满得很。”

帐中一片死寂。

那个胖脸乡绅脸色大变，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孙大人误会了！实在是今年的收成……”

“收成不好？”孙传庭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我，你城外栈房里那三千石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庄子上那五间粮囤，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

胖脸乡绅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传庭把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液洒了一桌。他转过身，对着帐外冷喝一声：“来人！”

帐帘掀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冲了进来，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

“全部拿下。”

“孙传庭！你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乡绅猛地拍案而起，指着他厉声道，“我等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你一个小小的佥事，竟敢设宴拘禁乡绅，你这是造反！”

孙传庭看着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辩解。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部斩了。”

“天下糜烂，百姓从贼。”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皆因饥饿，皆因无地可耕。”

“你们这些坐拥良田万亩的乡绅！富贵百年！朝廷养尔等，百姓供尔等！如今国难当头，大敌当前！你们颗粒不捐、分文不出！眼睁睁看着将士饿死、百姓流离！”

“孙传庭！你不能杀我们！”“我们是朝廷命官致仕，你敢！”“我要上疏参你——”帐内顿时炸了锅，哭喊声、怒骂声响成一片。亲兵们不管这些，架起那些士绅就往外拖。

“你们，皆是害国之贼。”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孙传庭没有抬头。他开口说了一句：

“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们知道什么是人心么！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这就是为什么他高迎翔可以输十回八回。而我孙传庭，一回都输不起。”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刀响，哭喊声戛然而止。

孙传庭站在案前，没有回头。他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当天下午，大营开出了上百辆大车，奔向各家士绅的庄园。粮食一石一石地从粮仓里搬出来，装车，运回大营。傍晚时分，军中的灶台重新升起了炊烟，士兵们捧着热粥，蹲在营帐前狼吞虎咽。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兵部的催战公文下方，写了四个字：

“即日发兵。”

笔落下去的时候，帐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