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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但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卢象升转身走到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张献忠：这是洪总督写给我的信。我出发之前，他派人送过来的。

张献忠接过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他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

卢象升没有让他拆，自己开口说了信里的内容：他在信里说，张献忠这个人，当初在总督府看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不是池中之物。他敢一个人进山招降王二，这份胆气，我三边总督府上下没人比得上。他身上有股子野气，但这股野气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他让我多担待你，别让你走歪了路。

张献忠捏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卢象升继续说：宣大之战王二死的时候，把人托付给你，你答应过王二，要带着这些人好好活下去。现在你杀了降官，被关在行辕里，你手下那六千人呢？他们怎么办？

张献忠的喉咙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没有拆开，但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洪总督当初让他去看门，后来让他去招降王二，再后来让他带兵打仗，一步一步把他从一个跑路的逃兵抬到了游击的位置。这些事他心里都清楚，但他从来没想过洪总督会专门写信给卢象升，说这些话。

洪总督对你有知遇之恩。卢象升的声音不高他让你从看门的变成游击，让你从逃兵变成朝廷命官。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对得起他吗？

张献忠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塌下去几分，像是一截被抽掉了芯子的木头。他想起当年在延绥当兵的时候，那个克扣他口粮的小队长，那把砍下去的刀，那几个跟着他跑进山里的弟兄。后来他听说新皇发饷，又出来当兵，分到洪总督的府里看门，每天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官员，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混出个模样来。然后洪总督让他去招降王二，他去了，说成了，从那以后他的命就不一样了。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是卢象升的幕僚吴先生。他看了一眼张献忠，又看了一眼卢象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

卢象升对张献忠说：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明天来找我。

张献忠站起来，捏着那封信，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先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张游击，洪总督在陕西剿了三年寇，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他对你是另眼相看的。你若是在卢大人这里栽了跟头，传回陕西，洪总督的脸往哪儿搁？

张献忠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外的夜色里。卢象升站在案后，看着他走远，没有说话。吴先生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人能收服。

我知道。卢象升说，但他得自己想通。我想通了他不算，他想通了才算。

吴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献忠来了。他没有带刀，站在正堂门口，对着卢象升单膝跪下，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末将张献忠，听候卢大人调遣。

卢象升看着笑了笑，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吧。你手下那六千人，还等着你带。

张献忠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正堂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稳了几分。

卢象升站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过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