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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宁远。

风雪连绵三日未歇。鹅毛大雪覆尽辽西大地，宁远城外官道积雪没蹄，远近丘陵松林挂满冰封冰凌，朔风穿林而过，冰棱相撞脆响不绝，如同荒野之中不停敲打铁砧，冷意刺骨。

一队黑衣锦衣卫冒着漫天风雪向北疾驰，马蹄踏碎冻硬的雪壳，沉闷轰鸣碾压风雪。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飞鱼大氅，身姿挺拔沉稳，眉眼锐利清冷，正是当朝周皇后之弟、锦衣卫指挥同知周鉴。

周鉴年方二十二，少年得志、身居要职，常年执掌侦缉巡查，早已褪去青涩，一身沉敛凌厉的官气，不怒自威。

此番他奉旨巡边，彻查辽东各镇军饷发放、兵员缺额、空饷贪腐诸事。崇祯登基以来，最重边关防务，对辽东边军饷银、兵员、粮仓、军械核查极严，岁岁遣锦衣卫、东厂暗访巡查，绝不提前通传，落地即查账、点兵、验仓，杜绝边将徇私舞弊。

半月以来，周鉴遍历锦州、松山、宁远诸镇，逐项核验账册、兵员、粮储。

宁远卫指挥使全程陪同巡查，粮仓满盈、甲仗鲜亮、士卒列阵齐整，一派固若金汤的边关气象。巡查收尾，周鉴合上最后一册账籍，立在营门风口，望着茫茫雪原，骤然想起一桩旧案。

两年前，朝廷严推考成法，曲阜孔府煽动生员抗拒新政、阻挠清查隐田，朝野哗然。彼时正是周鉴亲领缇骑奔赴阙里，捉拿首犯孔闻诗。那日衍圣公府闭门摆谱，只开偏门迎客，府中族人个个端着圣人后裔的架子，言辞倨傲，以斯文名分压制锦衣卫。

孔闻诗被押出孔府时，更是当众厉声诟骂，斥他为外戚鹰犬、刀吏俗役，辱没圣门斯文。那张养尊处优的圆脸、下颌一颗醒目黑痣、一身酸腐傲气，周鉴铭记至今。

此案最终钦定圣裁，孔闻诗判流放辽东宁远卫屯田苦役，以示惩戒。

时隔两年，一路巡查无事，周鉴心头忽然生出一念。他倒要亲眼看看，当年气焰滔天、恃圣府名分藐视国法的孔氏子弟，如今在辽东冻土风雪之中凿土役作，是何等落魄模样。

“孔闻诗，现下在何处当差？”周鉴转头冷声发问。

宁远卫指挥使一时怔愣，片刻才连忙示意书吏翻查名册。卷宗层层翻检，最终在流放苦役名录末尾寻得一行浅记：孔闻诗，山东曲阜人，因煽惑生员抗法定罪，流放辽东，编入宁远卫第三屯田所服役。

周鉴闻言不置可否，只冷声道：“带我去第三屯田所。”

城北荒郊，苦役营破败不堪。数排土坯房半埋积雪，屋顶茅草残破零落，寒风穿屋而过，呼啸不止。周遭屯田冻土坚硬如铁，田埂粪肥积雪混杂，寒气裹着秽气扑面而来，凛冽刺鼻。

一众流放苦役正挥镐凿土、修缮水渠，人人棉衣破旧、满身霜雪，脸面冻得干裂紫红，双手冻疮溃烂，每挥一次镐头，裂口便渗出血珠，点点滴落白雪之上，刺目惊心。

管营把总手持名册，连忙上前躬身指引，指着队伍末尾一名佝偻劳作的老者：“周大人，那便是孔闻诗。干活虽慢，却一向老实本分。”

周鉴顺着指向望去，目光骤然一沉。

雪中老者身形瘦高、须发花白，脊背佝偻，双手缠满破布、冻疮累累，握镐的双手颤抖无力，一镐落下仅留浅痕，气力衰竭至极。

可这根本不是孔闻诗。

当年的孔闻诗圆脸富态、皮肉白皙、养尊处优，下颌黑痣醒目，身形中等微胖，一身书卷傲气。而眼前之人颧骨高耸、面长瘦削、五官轮廓全然不同，脸上无痣、骨架身形天差地别。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替身。

周鉴眼底寒意骤盛，大步踏雪上前，靴底碾雪嘎吱作响。老者闻声抬头，望见飞鱼服锦衣卫，瞬间吓得浑身发抖，镐头脱手落地，双腿一软便要跪伏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