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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州府以南，层叠荒山沟壑纵横。

风雪刚歇，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荒山枯木连片，冻土硬如铁石，连野草都长得稀疏羸弱。

高迎祥蹲在一块半埋冻土的黑石上，指间搓着一根枯黄野草。

自确山突围至今，四千残兵被官军一路追剿、辗转奔逃，早已疲敝到了极致。

粮草断绝、盐巴匮乏、火药日耗日少。一路走来，乡镇村落十室九空，百姓皆以树皮草根充饥，早已无粮可掠。

“叔，不能再这么熬了。”

“弟兄们如今一日一餐，大半人腹中空空、刀枪都快举不动。再拖半个月，不用官军围剿，咱们这四千人自己就先垮了。”

寻常村镇早已榨无可榨，州县城池有兵有防，强攻只会徒增伤亡。眼下整片山东，唯一囤着如山积粮、又不敢轻易动武、看似安稳实则软肋遍地的，只有一家——曲阜孔氏。

圣裔世家，山东第一乡绅，良田万顷，庄园十七处遍布曲阜四野，年年秋收囤粮无数，仓廪充盈远超府县官仓。

高迎祥缓缓站起身，拍去掌间冻土，语声低沉冷稳。

“派人去曲阜。”

“告诉孔府，我闯王兵败转战山东，军中粮草断绝，特来向圣人后裔借粮万石。”

“粮至，我部即刻绕道远行，秋毫不犯，不动孔家一草一木、一庄一园。”

“粮不至——我麾只能亲往各处庄园自取。”

高一功神色一怔：“孔家肯乖乖吐出这么多粮食？”

“他可以不肯。”

高迎祥转身走向山沟深处，背影沉凝如铁，“曲阜城高墙厚，我暂时啃不动。可他城外十七处庄园，遍地都是软肋。”

两天之后，高一功一行二十人轻骑抵至曲阜城外孔府主庄门前。递上一封亲笔书信。信中文辞谦和，句句敬圣尊儒，只言军中乏粮、恳请借粮周转，许诺过境不扰、日后奉还。

纵横数省、虽屡败屡战却始终杀不死的流寇巨擘，孔府护院家丁可如何挡得住这般绝境流军？

孔府内书房，灯火通明，族老齐聚，争执整整一日。

有人刚烈守节：圣裔门第，天下绅衿表率，岂可屈从流寇、资敌助逆？当即快马报济南巡抚，请官军入曲阜剿贼！

有人务实惜财：巡抚援兵往返调度至少旬日，流寇近在咫尺，旬日之间十七庄可被焚烧殆尽，损失何止万石粮？一万石能买全庄安稳，值！

还有一众老臣默然不语，只反复念叨名节大义，左右为难，不敢决断。

满堂喧闹里，衍圣公孔胤植端坐主位，闭目凝神，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任凭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始终一言不发。

夜深人静，争论渐歇，所有人目光尽数落于主位，静待公断。

孔胤植缓缓睁眼，眸色平静，早已权衡通透。

“给。”

“一万石，尽数从城外庄园仓粮调拨。”

“粮出之后，即刻遣人赴济南备案，据实陈明——孔府迫于兵势，被动借粮保庄，非主动通贼。朝廷若追责，孔府认罪领罚；朝廷若体恤时局，便算破财消灾。”

“高迎祥要粮，我便痛快给粮。给他粮换我孔府平安，换曲阜一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