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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露微曦，冀鲁交界驿馆晨雾未散。

一夜休整，北上车马尽数齐备。

姜埰天色未明便已整装，公务在身，需折返邻县继续督办春耕粮种、复核隐田账目。临行之前，他对着南北两脉儒者，留下一句：“诸君此后立身士林、角逐文脉，他日若入朝堂，勿忘今日北道所见，勿忘民间真苦。”

王业浩郑重作揖：“莱阳公金玉之言，我辈铭刻于心。”

话音落罢，姜埰策马北去，扬尘渐远，背影依旧是两年半基层磨出来的利落与孤直。

朱廷佐缓步上前，目光平和：“前路同向京师，你我结伴而行，一路论道，也算此行幸事。”

王业浩颔首应下。两支车马合为一路，南北圣贤后裔并肩北进。前路官道开阔，可越往北行，天地风物愈显萧瑟。江南此刻早已水田漾绿、遍地春暖，而齐鲁大地的田垄才堪堪透出一丝浅青，土地干裂发硬，风卷尘土，扑面微凉。

车行平稳，人心却不复昨日轻盈。

昨夜篝火闲谈，三人皆有触动，唯独王承启心境最为拧巴。他是王氏正统宗子，世袭门第、旧制礼法刻入骨髓，素来抵触朝廷唯才是举、打破门第的新政。昨夜听众人尽数感慨新政利民、帝王苦心，他面上沉默，心底却多少不服。

车马并行之时，他低声对身侧的王业浩道出心底执拗：“姜埰久居官场，自然要替朝廷说话。北方连年天灾地瘠，本就贫瘠，百姓困苦是天数使然，与新政何干？江南士绅非议考成法、清查隐田，也绝非无的放矢。朝廷改制过刚，终究是伤了士林根本。”

王业浩并未辩驳，亦无斥责，只抬手掀开车帘，示意他望向道旁：“且看。”

前路不远处，官道旁的荒田之间，可见新开挖的沟渠蜿蜒相连，泥土崭新，显然是近年方才修整。零星乡民荷锄劳作，田垄规整，更远处的乡路口岸，有数名乡兵轮值巡守，秩序井然，再无旧日盗匪滋扰、路路不通的乱象。

“天灾不可逆，人祸可根除。”王业浩语气平静，“北地之穷，一半在水土，一半在积弊。沟渠是新政所修、田亩是新政所正、盗匪是新政所平。天灾困地，改制活人。世袭旧制养懒士、养豪强、养积弊，若守旧不变，北地苍生无出头之日。”

王承启望着窗外实景，喉间一噎。

车队继续前行，行至济南府外围官道，前方忽然人声嘈杂，车马缓缓减速。

官道旁一处简陋茶棚外，聚着十数名身着旧卫所军服的兵丁。衣袍褪色打补丁，人人面带茫然焦灼，或蹲或坐，低声议论不休。

这正是大明军制改革当下最真实的基层模样。

全国卫所裁撤新规刚刚传至北方州县，京营、边镇精锐尚且在试点整编，地方卫所只接政令、未见落地。旧编制将散未散，新军制将立未立，无数底层卫所兵悬在半空，进退无依。

王业浩见状下车，朱廷佐随之同行，二人缓步走入茶棚。

一番问询才知，这群是济南、莱州两卫的底层兵丁。近日公文下达，内陆卫所尽数撤销作战番号，世袭武官要么降级入新师，要么直接遣散；底层兵丁统一裁撤军籍、分田确权，就地转为屯田民兵。

听似善政，落在个人身上，却是满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