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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鼎臣抬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推至案前。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沉静，彼此心中皆存戒备，互不交底，暗中互相揣摩试探。

王相说端起茶盏，未曾饮下，只在掌心轻轻一转，率先打破沉寂：

“今晚张惟桢、李延谟、陆思齐三人，来过抚院了？”

许鼎臣目光微动，心中暗自掂量。巡按的耳目，竟已经伸到抚院院墙之外。他没有全盘坦言，语气平淡：“巡按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旧日吏部同僚，过来叙叙旧情罢了。”

王相说听出他有所保留，也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三人身处夹缝之中，处境也着实为难。”

话说到这里，便又停住。书房里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许鼎臣心中思忖。王相说深夜微服而来，绝不会单单只为打听几名属官登门的琐事。可人心难测，谁也说不清，这番问话，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有意替藩府试探自己的口风。他索性不主动挑起敏感话题，静待对方往下说。

王相说见许鼎臣守口如瓶，不肯吐露实情，知道对方仍存戒备。他缓缓收敛闲谈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话音：“抚台，你我皆是朝廷命官，同受陛下托付坐镇山西。有些话，白日里不能讲，今夜四下无人，不妨敞开来说。”

许鼎臣抬眼望向他，神色依旧平稳：“愿闻巡按高见。”

“下官奉敕来此三载，外间不少人拿金银馈赠，拿乡谊情面拉拢，晋王府也数次设宴相邀。下官一概拒之。我是陛下简拔到此的人，身家荣辱系于庙堂，不是山西一地可以收买的。”

这句话落地，书房气氛悄然一变。这不是闲聊，是自陈立场。

许鼎臣神色微微松动，戒备并未全然卸下，但至少知晓了对方的态度。他沉默片刻，起身转身从书橱旁取出那本勘田手记，回身放到案上，却没有直接推过去，只是摊开在两人视线都能看见的地方。纸页之上，记着晋中数县走访踏勘下来的见闻、田亩异象、乡间百姓的口述，一条条写得详实。

“这是这几日我微服下乡，实地记下的所见。”许鼎臣缓缓开口，“地方田赋乱象，纸上册籍与田间实景，早已是两副模样。”

王相说俯身，借着烛火，逐行翻看手记上的记录。一页页翻过，眉头慢慢收拢。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大人此番亲赴州县，不凭府县呈报的文册，亲身踏访乡野，记下这些实情，确是实心任事。”王相说把手记轻轻合上，推回许鼎臣面前，“下官在山西三年，所见听闻，与大人手记所载，大多相合。只是空有耳闻，少这般一一实地核验得来的确凿细节。”

许鼎臣将手记收回，放在身侧：“可纵然看清乱象，要动手厘清，千头万绪，处处都是阻碍。”

说到此处，王相说才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

许鼎臣见他这般举动，也随之站起身。

布包拆开，内里是一只朱漆小匣，匣面封着半道暗红火漆印。王相说取出一片薄铜片，顺着匣缝轻轻一挑，火漆应声裂开，匣中露出一页折得方方正正的笺纸。

他双手托住笺纸，并不直接递过来，先往后退半步，深深躬身一揖：“此乃万岁爷亲笔手敕，下官奉密旨代为转呈，请抚台大人明鉴。”

许鼎臣神色骤然一凛，连忙整衣正冠，同样退后一步，双手恭恭敬敬将笺纸接下。

笺纸形制不大，四折展开，数行朱笔文字跃然纸上，落笔力道极重，朱痕几乎透穿纸背。

“着该抚严查山西田赋积弊，一并清厘，毋得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