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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接过羊皮，一言不发，翻身上马走了。

沈桢重新进了帐，把火盆拨旺，将刚才那封帛书副稿、用过的火漆、几块碎布，一件件丢了进去。火舌蹿起来，映亮他沉凝的眉眼。

塞外春浅，地皮上的草芽才刚冒头，风里却褪去了冬日的刺骨寒，裹着一丝回暖的燥意。杀虎口外的官道车马络绎不绝，往来的驮队、马队踏得黄土飞扬，晚风一卷，漫天浮尘落回地面，把刚返青的嫩草蒙得灰扑扑一片。

莫日根领着商队，停驻在边墙外三十里的一处老旧草料栈。

他此番南下，只带了十二名精干族人，尽数换下了土默特本部标志性的厚重皮袍，改穿塞外散商最常见的光板羊皮袄，看着和四处游走逐利的草原散户别无二致。身后一百余匹瘦马、两车羊毛数十张鞣制好的兽皮，尽数拴在草料栈后方的木栅里，不起眼，不扎眼，混在遍地往来商队中，足以掩人耳目。

可莫日根心里清楚，皮囊好换，出身难遮。

土默特东翼归附后金已有数载，早已被大明边镇划入“敌部”之列。这般身份，一旦暴露，别说入市换货，整条边外商道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到草料栈的头一晚，莫日根就把一个机灵的后生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你到边市边上转转，别急着打听大事。只问问现在哪几个部落在边市里能走大宗货，腰牌长什么样，管市的是哪些人。”

后生会意，扮成卖山货的，混进了边市外头的散摊。

两日后，后生带回来几样要紧消息：

大明边市管控极严，对蒙古各部交易者，分三等规制。正规大宗贸易，必须持有宣大总督衙门核发的铜制腰牌，牌面铸刻部落名号，后盖官府火文，方可整车整马交易。

这些年明蒙对峙战局反复，大明边市时开时闭，对归附后金的草原部落更是彻底封禁。

土默特自依附后金之后，便被明廷列为禁市部族，从未核发过通商腰牌，边市底册之中，更是早已无本部分毫记载。

如今能在杀虎口游走、做得起大宗交易的，唯有察哈尔本部、喀喇沁、鄂尔多斯，以及几支紧贴明边、始终中立的察哈尔外围小部落。

莫日根听完回报，独坐草料栈的破毡房里，抽了半宿旱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腰牌没有。可边市关卡值守官吏，不可能没有松动的余地。草原各部通商，历来银钱开路人情搭桥。只要舍得下本钱，未必撬不开这一扇封闭的暗门。

第三天，莫日根亲自提了一壶烧酒、两包茶砖，到草料栈北边三里外的一片矮丘下，找了一个叫嘎尔迪的人。

嘎尔迪四十来岁，蒙名叫鹰，性子也像鹰，见着好处才往低处飞。他原本是喀喇沁部一个外围小头目的随从，后头犯了事，被撵出来，如今就在边市外头给各路散商跑腿牵线，混些水钱。林丹汗手下好几个外围部落的人，都跟他有些交情。

莫日根把酒往他面前一墩：“兄弟，打听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