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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弘方丈刚在方丈院送完晚课的最后一炷香，知客僧的脚步声就急匆匆碾过了廊下的青石板。

人没到声先到，压着嗓子，裹着夜色的慌：“师父！忻州官府递了消息，圣驾已过忻州地界，明日辰时登山。”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广弘方丈立在佛龛前，半晌才应了一声：“知道了。去传我的话，请各寺住持、监寺，今夜都到显通寺西偏殿议事。”

知客僧应声退下，脚步声一路远了，融进满山的松涛里。广弘方丈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度牒田契上，指尖微微一紧。他没再看，抬手脱下了那件应酬用的金线袈裟，换了件半旧的灰布僧袍。今夜不是讲排场的时候，是过关的时候。

一个时辰后，显通寺西偏殿。

十几个人分坐两厢，僧袍有旧有新，气度有清有浊。香炉里檀香燃得稳，烟柱直直往上窜，像一根绷直的线。窗外山蝉拖着长音叫，一声叠一声，反倒衬得殿里愈发静。

澄虚老僧坐在最偏的角落。七十有二的人，脚上一双补了又补的旧草鞋，手里捻着串榆木念珠，磨得发亮。进殿后他就没开过口，只垂着眼，指尖偶尔拨一下珠子，像周遭的热闹都跟他没干系。

上首的广弘方丈先开口：“今夜请诸位来，就一桩事。圣驾明日临山，咱们五台山，该以何相迎。”

话音刚落，座中一人“腾”地站起。是显通寺的慧明监寺，四十不到，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新僧袍，脸涨得微红，声音亮得震人：

“这还有何商议！皇上亲登五台礼佛，是千年不遇的佛门盛事！说明我五台山佛法威灵，得上天垂青！这要是办得体面，日后天下施主云集，香火翻番，是什么都换不来的体面！”

他越说越起劲，袖子都撸了半寸：“要办就办出气象！山门悬黄幡，大殿用净水扫阶，正殿金身重补金箔，香炉全换铜制的。让京城来的人看看，什么叫千年古刹的规制！”

座下几个年轻僧人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兴奋。广弘方丈也笑，微微颔首，像听晚辈说吉利话，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办，自然是要办的。只是有一桩，诸位心里得有数。如今山西全境清丈田亩，太原府藩王、乡绅，抄家的抄家，拿问的拿问。咱们各寺的香火田，度牒上载了多少，私下又多了多少，诸位比我清楚。”

他笑意不减，话却像石头投进水里：“若是大操大办，引了圣上注目，随口问一句‘寺里多少田产，布施者何人’，在座哪位，能答得滴水不漏？”

殿里“嗡”的一声，随即又静了。

慧明脸上的红潮一下子褪下去，僵在原地。他转头看左右，没人接话，硬着头皮又顶了一句：

“香火田都是历代施主布施的，又不是侵吞的官田。皇上还能跟佛祖争地不成？再说……越是缩手缩脚，越像心里有鬼。场面铺得大，礼数做足，他反倒不好开口细问。”

这话一出，倒有两三个住持微微点头。

广弘方丈脸上的笑淡了些，盯着慧明，半晌才道：“你当当今圣上，是靠排场就能糊弄的人？十七岁登基，扳倒阉党，什么世面没见过。几匹黄布、几尊金身，就能挡了他的眼？”

慧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悻悻坐下了。

一直垂目的澄虚老僧这时睁开眼，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慢得像山涧流水：

“场面再大，都是给活人看的。佛跟前，一炷香，一颗心，便够了。”

一句话，殿里更静了。有人觉得有理，有人觉得迂腐，没人再争。

广弘方丈见状起身打了个圆场：“时辰不早，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各寺先把山门殿宇扫净，香烛备齐。其余的，等圣驾到了，见机行事。”

众人四散。

澄虚走在最后。出殿时山风卷过，廊下灯笼晃了几晃。他也不扶，缓步踏下石阶。小徒弟提着盏纸灯笼在旁候着，光影把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半路，澄虚忽然停下，从袖里摸出一小撮黄米，蹲下身，轻轻撒在道旁草窠里。几只夜虫窸窸窣窣爬过来。

“师父，这是？”徒弟不解。

“秋凉了，它们活不过几日。”澄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能喂一夜，是一夜的功德。”

徒弟不再问。两人慢慢往山坳里的小庙走，身后的喧闹越来越远，满山都是松涛声。回到庙里，澄虚没睡，坐到佛前，敲了下木鱼，低声念起了经。佛前一盏长明灯，火苗稳稳的，照得他眉眼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