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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女士那份情报核实后的第三天，淮江新区下了一场小雨。

雨到傍晚就停了，地里的泥还没干。D17外面的便道上积着几洼水，一辆运沙的货车开过去，水面晃了半天，才重新映出远处工地的灯。等那点发动机声也远了，围挡后面就只剩下风吹芦苇的响动。

小房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陆九幽坐在门边，脚边放着保温杯，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苏清瓷下午送来的饭盒已经收好，塑料袋打了个结，挂在椅背上。他往外看了一眼，把烟塞回烟盒。

“这一晚上，倒比我以前坐办公室还老实。”

封尚杰在墙边擦刀，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他面前那张写着用药时间的纸。

陆九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纸翻了个面：“少跟孙胖子学。他现在见着我，比见着顾执还来劲，抽根烟都能给我算到明年的肺上。”

封尚杰把刀收进鞘里，拿过保温杯递给他。陆九幽接了，拧开喝了一口，没再抱怨。

这三天过得相当安静。东川机电的人按时去了新区项目，厂家派来的负责人全程跟着，二号泵组的故障处理完了，苏清瓷的人又核了一遍进出记录。那份可疑的人员申请没有成为放人的凭据，名册对不上的人留在了外面。致衡咨询那边递过一次材料，萧家法务收下，按程序回复，没有人上门吵闹。

杨女士也没有催。

方女士只回过一条消息，说检测方案还在找，找到就送来。顾执看完，没回她。第三家债权人的事还在查，何曼的人从资金往回摸，金凡盯着几家公司的联系，越查，越觉得几处细节接不上。

苏清瓷没等他们查出最后的结果。项目上该补的手续照常补，门禁权限重新核了一遍，现场负责人每天交接时多花十分钟，把当日进出的人和留下的东西说清楚。D17的值守也重新排过，外围留着萧家安保的人，里面换成了陆九幽和封尚杰。

这里离主项目区有一段路，三亩多的地方，一头挨着停工的楼盘，一头是芦苇荡。白天能看见有人种菜、搬料，到了夜里，站在外面的路上，连小房子的天窗都看不清。

陆九幽下午来时，沿着田垄走过一圈。封尚杰跟在后面，两人把盖着防雨布的砖垛和几捆木料看了看，又各自绕到另一边。回来后谁也没说什么，只把原本摆在门口的折叠椅挪到了窗下。

凌晨四点四十六分，陆九幽听见一声很轻的刮擦。

声音从停工楼盘那边过来，短得像鞋底蹭了一下墙。他手里的杯盖停在半空，等了两息，才慢慢拧回去。

风还在吹，芦苇梢互相擦着。封尚杰已经站了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刀柄。他看向小房子的侧窗，窗玻璃上有一小块没有贴严的膜，正好映着外面的暗处。

陆九幽用两根手指压了压桌面。

封尚杰退到门后，拉开门缝，侧身出去。鞋踩在门前那块旧木板上，没有声音。陆九幽把台灯往里推了一点，灯光仍照着墙，门口那把椅子却藏进了暗处。

耳麦里传来封尚杰的声音：“西边，两个。”

陆九幽没有立刻回答。隔了片刻，东侧篱边的芦苇轻轻分开，一截黑色的东西从叶片间露出来，又收了回去。他低下头，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放进衣袋，手指扣好袋口。

“东边还有。叫顾执。”

702室里，顾执正靠在沙发上看那份没有附件的检测方案。

金凡还没走，笔记本开在茶几上，屏幕里是几张反复核对过的单据。何曼窝在单人沙发里，外套搭着扶手，手里的平板已经暗了。苏清瓷原本准备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就去睡，她刚合上电脑，金凡桌边的小接收器亮了。

顾执伸手拿过耳麦。

“说。”

“有人进地块，至少四个。”陆九幽声音很低，“我和老封在里面。”

顾执将那几页纸放到一边。金凡已经打开D17的图，接通封尚杰身上的便携镜头。画面晃了一下，停在砖垛后面，只能看见半幅围挡和一道湿亮的田埂。

“外围别动。”顾执说，“小心。”

苏清瓷走到茶几旁，把挡住屏幕的水杯拿开。她没有问要不要派车，只拿出手机，给外围安保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听候安排，暂时不要亮灯。

何曼坐直了，平板重新亮起来。她看了顾执一眼，顾执的左手稳稳搁在膝上，袖口往下拉着，刚好盖住腕侧那一小段蓝纹。他坐的位置没有变，连背后的靠垫都没有拿开。

地块西侧，两个人先后跨过围挡棍，落地之后先扫了一眼房门，随即转向堆料区。两人的鞋上都沾着新泥，裤脚束得很紧，腰侧的装备没有一件晃动。

另外四个人从东边进来，沿着芦苇与紫苏田之间那条窄路散开。一个停在篱边望风，一个拎着黑袋往墙根走，剩下两个压在后面，手电只亮了一瞬，光贴着地面扫过去就灭了。

“六个。”封尚杰说。

顾执看着金凡在图上补出的六个点：“等提箱子的过砖垛。”

陆九幽从侧门出来，伏低身子走了几步，停在靠近小房子的木料后。他看见那个拎黑袋的人蹲下，从里面拿出一件短粗的工具，伸手摸了一下墙角的位置。

对方没有看屋里。

顾执的目光在画面里停了一下。那盏灯还亮着，从房门缝里漏出一点暖光。六个人分了两边，彼此照应，靠近的方向却都避着门窗。领头的人抬起两根手指，指向墙脚，又朝工具箱点了点。

他们事先看过这里，连哪一处墙根没有杂物都清楚。

提箱子的人走到了砖垛旁边。他侧身给同伴让路，脚尖刚踩上铺在泥里的旧板材，砖垛后面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封尚杰向里一拉，箱子撞上砖角。那人还没来得及叫，胸口便挨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堆料上，喉咙里的声音被憋成一声闷哼。跟在后面的同伴反应极快，短棍贴着砖垛扫过来，直取封尚杰握刀的手。

刀背撞上棍身，响了一声。封尚杰已经换到另一侧，抬脚踢开地上的箱子，逼得对方停了一下。就这一下，短刀从护具边缘擦过，那人手上一松，棍子落进泥里。

“西边有埋伏！”

喊声刚起，东侧的人动了。

两个原本压在后面的男人同时往西赶。陆九幽从木料后站起来，挡住靠前那个，手掌压在对方肩上。那人想借势转身，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下一刻，整个人被推着撞回同伴身上。

两个人撞得结实，后面那个横过来的短棍卡在中间，连抽都抽不出来。陆九幽又往前走了半步，肩膀沉下去，压得前面的人膝盖一弯，鞋底在湿土里划出两道深痕。

围挡边望风的男人立刻扑过来，手里多了一柄窄刃短刀。

顾执的声音落进耳麦：“左边。”

陆九幽撤手，往左退。被他压住的两人骤然一松，站在后面的还想举棍，前面的却已经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田埂。赶来支援的人被他们挡了视线，只能停步绕开。

“右边。留箱子。”

封尚杰没去追那个丢了短棍的人。他手腕一翻，用刀柄在提箱人的颈侧敲了一下，将人压在砖垛边，转身穿过木料与紫苏田之间的空隙。

刚绕过来的男人迎面看见他，刀尖立刻往上提。封尚杰没有停，身子向旁边一偏，短刀贴着对方持刀的手一压，另一只手已经抓住衣领。两人擦肩的一瞬，那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后腰磕上木料，整张脸都绷紧了。

陆九幽正好退到这里。

他没有回头，只伸出手，接住被封尚杰送过来的肩膀，往下一摁。男人跪进泥里，膝盖陷下去，短刀脱手，落在陆九幽脚边。

封尚杰已经从他身后过去。

在南岭，在雨林，他们曾经这样让过位置，也接过被对方逼出来的敌人。有时脚底下是骨粉，有时是积水的腐叶，退慢半步，后面的人就得替他挨一下。如今这条田埂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陆九幽仍然知道该把哪一侧空出来。

两人没有交换一句话。

拎黑袋的男人就在这个空当里把工具抵上了外墙。短促的震响从耳麦里传出来，小房子的窗玻璃颤了颤，墙脚落下一片灰白的粉末。

苏清瓷的手指停在手机侧面。

顾执看着画面：“墙后。”

第二声闷响紧跟着传来。封尚杰跨过田埂，那人来不及收工具，直接松手，转身就跑。黑袋绊在脚边，被他一脚踢开，里面滚出两块备用电池和一把锤子。

封尚杰追上半步，刀尖划开对方外套下摆。男人肩膀猛地一缩，抬起手臂挡了一下，护具上擦出一道白印。他借着这一下钻进紫苏田，鞋底连踩断了几株茎秆。

苏清瓷听见耳麦里窸窣的一串响，眼睛从墙边移过去，又回到顾执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注意出口。”

封尚杰的脚步当即收住，站在田边，没有踩进去。那人原以为身后还会有人追，回头看了一眼，反而慢了。陆九幽已经把跪在地上的俘虏推到木料边，伸手扯住另一个冲向房门的人，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那人咬着牙挥肘，正撞在陆九幽小臂上。陆九幽连眼皮都没抬，手掌按住他的后背，往砖垛上一送。撞击声很沉，砖垛最上面一块松砖晃了两下，掉进水洼。

西侧那个伤了手的男人已经退到围挡缺口，朝同伴喊了一声：“走！”

从小房子墙边逃开的男人蹚过半片紫苏，翻出篱边。另一人扶起撞上砖垛的同伴，两人一前一后往西退。临走前，后面那个还想伸手去够工具箱，封尚杰的刀尖往下一垂，他立刻收手，连跨两步钻了出去。

最后那个人守在缺口外，短刀举在胸前，等同伴都退过去，才转身消失在围挡后面。

陆九幽往外迈了一步。

“不追了。”顾执说，“收人吧。”

陆九幽停下，脚跟往回一收，把地上那柄短刀踢开。封尚杰已经走回砖垛旁，按住刚挣扎着抬起头的男人，将他的手拉到背后。

图上的四个点退出地块。金凡看着外围传回的画面，片刻后抬起头：“四个走了，外面没见第二批。”

“老陆，看墙。”顾执说。

苏清瓷这才把手从手机侧面松开。

从工具箱撞上砖垛，到最后一个人退到围挡外，不到两分钟。她站得离顾执很近，能看清他每一次抬眼，也能听见他开口前那一点轻微的呼吸。现场的动静总要晚一点才从耳麦里传回来，有时她刚分清是哪一边出了声音，他的下一句话已经说完了。

她陪他进过归墟，见过他受伤，也见过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可坐在这张旧沙发上的顾执，让她有一点陌生。

他不需要到场。几句简短的话落下去，隔着十几公里的两个人就换了位置，眼看要撞在一起的几条路被错开，跑向房门的人也被拦了回去。她想跟着画面推一遍，才推到一半，事情就已经过去了。

顾执将耳麦往耳边按了一下：“人怎么样？”

“都活着。”陆九幽说，“抓了两个。老封胳膊蹭了一下，我没事。”

“谁问你有没有事。”何曼把平板放下，“让老封说。”

耳麦里静了片刻，封尚杰的声音传来：“他没事。”

陆九幽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出来，702室里绷着的气氛才松了些。苏清瓷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发出去的消息，安保负责人已经回复，正在带人向地块靠近。

顾执朝她看过来，她把手机转给他。

“接替的人到了。”她说，“我让他们先拍照留存，现场的东西都别动。”

顾执点头，重新对耳麦说：“带人回来。别惊动楼里。”

何曼起身拿起外套，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把床边的小椅子搬出来，又将靠墙的几件东西挪开。金凡关掉现场画面的声音，开始保存刚才的记录。他把工具箱、黑袋和那件砸墙工具的画面各截了一张，放到同一个文件夹里。

顾执没动。他看着屏幕里那间小房子，侧墙下有两片新掉的灰，白得很扎眼。陆九幽走过去，用手电沿着墙面照了一遍，两道裂缝先后出现在光里。

灯光接着扫向紫苏田。泥地里横着几根断茎，叶子翻过来，沾了水，颜色比旁边暗了许多。

“窗户还好。”陆九幽说，“门没碰，里面也没进去。”

苏清瓷从顾执身边绕过去，拿起笔记本，给工程负责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对面显然刚醒。她先说了声抱歉，随后报出地块位置，说明外墙有损伤，需要天亮后安排人检查。对方问要不要多带几个工种，她看着屏幕，又补了一句：“先带懂小型砖房的师傅。原来的土面别动，进场走碎石路。”

电话挂断，她又联系安保负责人，把外围几处缺口和监控的安排逐一说完。语速和平时开会时差不多，说到小房子东南角，她停了一下，重新看过图，才让对方把位置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