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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上空着的签名栏，她始终留给他。

今天她没有拿出纸。

输液架立在床边，床头的呼叫按钮就在手旁。她要喝水，杯子也得有人递过去。刚才说完第三件事以后，她已经有些累了，却仍然看着顾执，等他给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走的回答。

顾执想了片刻。

“不急着谈。你先养伤。”

杨女士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似乎准备过别的应对。也许是追问条件，也许是继续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往外拿。顾执这句话落下来，那些准备暂时都用不上了。

她看着他，过了一阵，才很轻地问：“就这样？”

“医生让你休息。”

顾执把水杯往她右手方便碰到的位置挪了挪。

“有事叫外面的人。”

杨女士没有去看杯子。

她的目光从顾执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又重新回来。这一次，她看得比刚才更久，像是在重新分辨眼前的人究竟留了多少话没有说。

顾执坐得很稳，没有往前倾，也没有起身逼她结束谈话。

他没给她一个合作的答复。

可她醒来以后，不必立刻把自己还剩下的东西摆到床上，逐件换取继续躺在这里的资格。那道门外仍然有人，她可以把眼睛闭上，等这一阵疲倦过去。

杨女士听懂了。

她的右手从床沿上移开，放回被面，紧着的几根手指慢慢松下来。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会客室里那一次更短，牵动了嘴角，便停住了。她的气息有些虚，声音也轻，却没有含糊过去。

“你和你传说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顾执抬眼看她。

她没有说出“暗刃”这个名字。

他也没问，她听过的是哪一段传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顾执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挪开，免得挡住护士进来的路。

“先睡一会儿。”

杨女士看着他走到门口，没有再叫住他。

顾执握住门把时，听见身后被子轻轻响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女士已经合上眼，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不再敲床沿。

那只水杯还在原处。

顾执开门出去，随手将门带好。

何曼就等在旁边。

她没有坐，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看见顾执出来，她先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确认杨女士没有再要说话，才往外走了几步。

顾执跟过去，两人停在转角外侧。

这里离护士站不远，声音压低，病房里听不见。

“她说了什么？”

“‘鼠’和‘马’要拿掉她，接走完整的情报网。‘巳’丢的海外节点对‘鼠’最重要，‘鼠’比‘马’急。她在东亚的联络点全部断了，茶庄的人出了问题，她没退路。”

何曼听完，目光停在顾执脸上。

“她在求你。”

“她在给我信息。她知道求我没用，所以把信息给我，让我自己判断。”

“那你判断了吗？”

“判断了。她说的是真话。但她只说了一半。”

何曼问：“另一半是什么？”

“她没告诉我，她准备怎么反击。”

何曼没有马上说话。

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车经过，顾执往墙边让了一步。等车过去，何曼才问：“你答应了？”

“没有。”

“她怎么说？”

“说我跟传说里不一样。”

何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笑出来。

“她倒会挑时候说话。”

顾执没有接这句。

何曼转身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解锁手机，将刚才那三件事用简短的话记下来，发给金凡。关于东亚联络点，她单独做了标记，让他核查现有资料里最后几处仍有回应的地方。

她没有把杨女士对顾执的评价写进去。

陆九幽从电梯间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水。看见两人站在这里，他往病房门口扫了一眼。

“谈完了？”

顾执点头。

“她醒着能说话就好。”陆九幽把水递给他，“”

顾执接过水，没急着走。

陆九幽看了他一眼：“留在这里也不能替她长肉。真有事，电话找你。”

何曼在旁边应了一声：“我送他回去，下午再来。”

三人没有再围着病房说下去。

顾执去护士站，将杨女士已经说过一会儿话、现在准备休息的情况告诉值班护士。护士记下，拿着记录进去看了一遍，出来说她已经睡着，让他们暂时不要再打扰。

“有人问她情况，还是先找你们？”

陆九幽接过话：“先按医院的规矩办。我们留个联系人，需要配合的时候叫我。”

护士点头。

顾执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杨女士躺在床上，头偏向窗帘那边。她醒来后没有发脾气，没有找手机，也没有催人去联系哪家公司。刚才那些话说完，她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歇下来，呼吸比谈话时匀了些。

顾执看不见她压在被子底下的另一只手。

她究竟还握着什么，也不会在这一次谈话里全部交出来。

但这间病房已经暂时安稳，医生能按时进来，药能继续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她不必一边听脚步声，一边分辨来人是送药还是收尾。

顾执把水瓶放进外套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何曼跟在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金凡回复收到，随后问顾执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了“现在”，将手机收好。

电梯里有几个人。

一个女人抱着厚被子，腾不开手按楼层，何曼替她按了负一层。女人小声道谢，将怀里的被子往上托了托。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盯着手机上的缴费记录，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才把电话拨出去。

顾执站在靠门的位置，听见他低声问还能不能再转一点。

电梯到了，门打开，几个人先后出去。

医院大厅比夜里热闹得多。收费窗口排着队，志愿者站在导诊台边指路，轮椅和推床经过时，人群会慢慢让出一条路，随后又合上。

何曼没有从大厅中央穿过去，带着顾执沿旁边走到停车区。

早上的阳光照在车顶，昨晚那几片落叶已经干了，贴在挡风玻璃边缘。她打开车门，先将车窗降下去透气，又把放在副驾驶上的袋子挪到脚边。

顾执坐进后座。

他关上门，靠着椅背，直到外面的声音低下去，才慢慢松开肩膀。

何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先回702？”

“嗯。”

她这才点火，开出车位。

车经过住院部外面的便道时，顾执向那边看了一眼。陆九幽已经下楼，站在入口处和保卫人员说话，封尚杰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值守时用的东西。

两人碰面，只说了几句便分开。

何曼没有按喇叭。

车驶出医院，汇入上午的车流。前方路口正在施工，半边路用围挡圈着，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慢慢往前挪。

顾执拿出手机。

苏清瓷没有再发消息，最后一条仍停在早些时候，提醒他回来前告诉她一声。他点开对话框，想了片刻，只打了四个字。

羊在养伤。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继续输入。

何曼从镜子里看见他按灭屏幕，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穿过施工口，工人抬手让车辆停一下，等人过去，才撤开那只手。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苏清瓷回了一个字。

好。

顾执看着那个字，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谈成了什么，也没有追着要杨女士给出的条件。医院里的情况暂时稳住，顾执已经准备回家，这条消息能说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话，可以坐下来再说。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转向车窗外。

何曼已经过了施工路段，车速平稳起来。再拐过前面的路口，就是回老城区的方向。她没有提合作，也没有问顾执打算等杨女士养到什么时候。

医院那边仍留着人。

金凡还在核那几条被切断的线。

杨女士可以先歇一歇，他们手里的事还得接着做。

车拐上熟悉的路，顾执闭了片刻眼睛，又重新睁开。前面路口的灯刚好转绿，何曼松开刹车，朝702的方向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