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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将螺丝放进小铁盒，抬头看她。

“带来了？”

她打开盒盖，没有把铜牌递过去。

老人取下眼镜，换了个角度看了一会儿，才伸手示意。何曼把盒子推近，他用指腹摸过铜牌侧边一道很浅的旧痕，又将它放回原处。

“她亲手给你的？”

“她让我来找你。”

老人没有继续问杨女士的伤势，只把柜台上的灯挪到一旁。

“我说过，退下来以后，只管自己经手过的东西。别人做的，你拿这个来也没用。”

“我就问你经手过的。”

何曼将一份已经隐去来源的运输摘要放到柜台上。三笔货物，时间不同，申报名称也不同，其中一笔只写着设备配件。

老人低头看了片刻，眼皮动了一下。

何曼看见了，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摘下眼镜：“两万。”

“看三行字就要两万？”

“你要我记错，也可以便宜。”

何曼轻轻笑了一声，把摘要往回收了半寸。

老人抬手压住纸角。

“先说清楚，我只拿自己的存底。人名不往外传，更别让拿货的人来我这里问。旧账我欠她的，店是我儿子的。”

“我能答应不从我这里漏出去。别人的嘴，我不替你担保。”

老人看了她一眼，点头：“这个话像做事的。”

何曼把纸重新放平。

“我先验你给的东西。能对上，钱付齐。后面如果还需要你找别的，另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关上了店门旁边那盏转动的旧灯箱。

“明天下午。”

“今天。”

他回头看她。

何曼把橘子放到柜台上，语气仍然平常：“今天能给，我不还价。”

老人低头看了看橘子。

“你们倒是越来越急。”

何曼没有接这句话，只将盒子扣好，收进包里。

出了门，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给血玫瑰另一条线发去钟姓经手人的旧商号与从业年份。用来核身份的内容，与刚才问货的内容分开，接手的人也不同。

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的消息确认了两件事。

这个人确实做过那段业务。

他退出前的几笔结算中，有一笔与何曼此前掌握的旧记录吻合。

至于今天要卖的货单，仍得单独验。

何曼收起手机，去街边买了杯水。

下午四点刚过，老人打来电话，让她回店里。

这次柜台上放着一本旧登记簿和几张复印件。三笔货里，他只认两笔，其中一笔中途换过承运人，后半段他没有参与。

“我这里到交货签收为止。”他说，“往后他们拉去哪里，谁用的，别来问我。”

何曼低头看着签收联。

两笔不同日期的设备，最终签收的企业相同。

江海北汊。

她抬头问：“这里收过几次？”

老人把登记簿翻到另一页，用指头点了一个编号。

“还有一回。不过那次是别人的货，我只代办过一张单子。”

何曼看了一眼编号，没有立刻拿走纸。

“这一张也算两万里？”

老人看着她：“你不是说不还价？”

“我没还价。我在问你卖全了没有。”

何曼回到702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罗楼坐在餐桌旁，身边摊着两台电脑和一个转接盒。孙小小端着杯子经过，被他抬手拦在半步之外。

“别放这儿。”

“我还没放。”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孙小小嘴动了动，最后把杯子挪去了另一张桌子。

金凡坐在罗楼对面，正在拿笔标几份维修记录。见何曼进门，他先看向她手里的袋子。

“买回来了？”

“两万。”

孙小小远远地抬起头：“几张纸？”

何曼将袋子放下：“还有一句真话。后面的事他确实不知道。”

顾执从阳台进来，伸手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值不值？”

“现在看，值。”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何曼将两笔签收记录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他觉得我们急。下回再问，价钱得另算。”

顾执低头看了看：“这两笔先结。后面别追着问，让他知道我们也要时间验。”

“我已经这么说了。”

“那还看我干什么？”

何曼朝苏清瓷的电脑扬了扬下巴：“留个证人，省得有人说我花钱痛快。”

苏清瓷接过付款信息：“资料放齐，我记。”

罗楼已经把复印件拿了过去。

他先看单据右上角的编号，又从电脑里调出上午收到的一份设备维修记录，来回对照几次，皱了皱眉。

“这张清楚多了。”

顾执走到桌边：“以前见过？”

“见过后半截。之前那份扫描件边缘没扫全，我只能确认是同一类设备，不能认成同一批货。”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大，指给顾执看。

维修记录上，末尾几位编号与运输签收联一致。另一笔货没有完整的设备号，却保留着包装登记号，能够与一张中转清点单对上。

罗楼没有急着给结论，又翻出此前保存的一段通讯样本。

那段通讯里有个含糊的短报码。过去缺少参照，几个人只知道它大概指向某次交接，现在与中转单放在一起，才看出可能对应的是同一批货。

“这条先别算死。”罗楼说，“另外两份能对，通讯这一份还差一处。”

金凡把手里的笔帽扣上。

“能确定两笔经过同一个地方，就够往下查了。”

罗楼抬头：“够你往下想，不够让我给第三笔打钩。”

金凡看了他一眼：“钩归你，想归我。”

“行。那你别动我的鼠标。”

金凡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顾执在两人中间坐下，看向何曼：“虞家的第一批呢？”

何曼早有准备，把其中一页放到桌上。

那一页记着一条沿海设备运输的消息，来源此前经过三处核对。消息真实，内容却很短，只写明货物中途在江海停过，没有列出具体承接企业。

罗楼对照日期与包装记录，找到了一次能够对应上的中转。

北汊再次出现。

屋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少了。

顾执把三张材料按时间排开。最早的一笔运输，发生在致衡收购材料债权之前；另外两笔在其后，其中一笔又与D17第一次夜袭的准备时间相近。

他没有马上开口。

金凡把债权收购日期写在旁边，向前推了推。

“先有地方，再找生意。”

顾执抬眼：“你觉得他们想进的有多少？”

“得看那份协助方案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大的口子。”

苏清瓷收到一通电话，起身走到窗边。她听了几分钟，问了两个问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会谈纪要。

“法务找到当时参加过接触的人了。对方最上心的是设备维护和供料调度，资金周转反而谈得很粗。”

顾执接过纪要，从头看到尾。

有几处措辞很客气。

代为协调。

统一联系。

暂时承接。

每一项前面都有一个期限不长的说明，单独看都像是在帮忙。

“他们替人催钱，又替人想办法。”顾执把纸放下，“办法里还得带上自己的人。”

苏清瓷点头：“只要范围还在普通业务里，我们就不能见一项拦一项。所以我让法务把具体权限拿回来。谁能够看什么，谁能够签什么，都得写明白。”

“欠的钱呢？”

“核。”

她看着顾执，补了一句：“该处理的我会处理。让那些小材料商一直收不到钱，最后只能跟着喊得最响的人走。”

顾执手指在那份会谈纪要上停了一下。

“你继续做。别让他们替我们安排什么时候开工。”

何曼把北汊的企业名称抄到另一张纸上，递给金凡。

“名字有印象吗？”

金凡看过，推了推眼镜，转身去翻旧资料。

屋里很快又忙起来。

林晚把整理好的行程记录放到苏清瓷手边。照片的拍摄时间、消息发送时间，她能找到的都列了；有一段记不清，空着没填。

顾执伸手翻了翻。

“这两处有用。”

林晚凑过来：“哪两处？”

他指给她看。

她认真听完，把手机上的原图另存了一份，随后抱着那几张纸去找苏清瓷，嘴里还念叨：“那张药包别删，小小哥已经认了。”

孙小小在厨房里喊：“我认什么了？我就说漏了！”

何曼靠在椅背上笑，刚想说话，手机屏幕亮了。

虞婉清回复了。

她愿意补交资料，也接受把删节与来源可靠程度逐项列明。需要回去核对的部分，她提出当面说明。

何曼看完，将手机递给顾执。

顾执只看了一遍。

“约她来。需要核对就带原来的东西，别只带说明。”

何曼低头打字。

另一边，金凡终于抽出一份旧档案。

那是陆伯安案相关材料中，他们以前留存的一份企业往来附件。时间久了，复印的字有些发灰，最

苏清瓷接过去，脸色稍微沉了一点。

“这家当年替陆家那边处理过几笔外部往来。”

金凡点头：“没站到前面，名字夹在经手单位里。后来主体换过一次，地方和一部分业务没换。”

顾执将新旧两张纸压在一起。

“现在能拿到的企业资料有多少？”

“公开登记、项目接触记录，还有这两张签收联。”苏清瓷说，“更早的内部账目没有。”

“把名单给陆鸣川。”

苏清瓷抬眼看他。

顾执指了指那家企业，又把另外两家与之有直接业务往来的公司圈出来。

“这三家。问他旧关系清到哪一步了。”

苏清瓷没有多问，拍下标记，连同能够说明关联的两页材料一起发了出去。

金凡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

“他今晚的饭大概吃不踏实了。”

顾执看向厨房。

“咱们先吃。”

这一顿饭比早上安静些。

孙小小盯着顾执把该吃的东西吃完，沈知言临走前又回来核对了一次症状，见他回答得老实，才收起记录。罗楼端着碗想往电脑旁边坐，被孙小小叫住，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餐桌。

何曼的手机响过两次，都是补充核验的消息，没有新的结论。

陆鸣川一直没回。

顾执也没有催。

吃完饭，他把桌上的公司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将那家北汊企业的名字圈得更清楚一些。落笔时，胸口的旧伤牵了一下，他停了停，换了个坐姿。

窗外已经亮起路灯。

电话在这时响了。

顾执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接了起来。

“看到了？”

陆鸣川那边很安静，听不见会议和走动的声音。

“看到了。”

“认识？”

对面停了片刻。

陆鸣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问的是：“名单上北汊那家公司，你们查到了哪一年？”

顾执抬起眼。

金凡正往文件袋里装纸，听到这句话，也停下了动作。

“我手里有的，往前到你父亲出事前两年。”顾执说，“更早的，你那里有？”

陆鸣川没有立刻接话。

顾执等了几秒，将笔搁在桌上。

“明天见一面。苏清瓷这里能安排核验，你把知道的说清楚。”

“几点？”

“上午九点。”

“好。”

顾执正要挂断，陆鸣川又叫了他一声。

声音比刚接通时低了一点，仍旧清楚。

“这次我带原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