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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执跨过南门的时候，一辆叉车正从维修棚前面倒出来。

倒车提示音断断续续，黄灯在驾驶棚顶上旋转，把地上的积水照得一明一暗。司机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有人走进来，抬手拍了两下车门。

“让一下，后边有货！”

顾执停在称重台旁，等叉车过去。

货叉上放着两个木箱，外面缠了好几圈旧绑带。箱侧贴着普通维修件的标签，其中一张贴歪了，

司机四十来岁，穿着磨白的工装，手套指尖破了两个洞。他倒车时先看右后方，再看左侧，经过一名戴蓝帽子的男人身边，还问了一句送到哪里。

“北边。”蓝帽子说。

“刚才不是说先放棚里？”

“让你往北就往北。”

司机嘴里嘀咕了一声，重新转动方向盘。

顾执看着叉车绕过维修棚，没有跟上去。

“普通司机。”他低声说，“叫人把今晚开车的都认清，别混在一起。”

耳麦里，陆九幽应了一声。

场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忙。

西侧办公楼的门开着，几个抱着单据的司机堵在门口等签字。有人蹲在台阶边吃冷包子，有人正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又要晚一点。北侧水边传来低沉的发动机声，声音贴着地面钻过来，与叉车的提示音混在一起。

一名穿反光背心的老工人从维修棚出来，肩上搭着绳子，走到顾执跟前停住。

“你们是来清点的？”

“先接人下班。”顾执说，“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我们班长又说有一船急货，要加完这个班再走。”

他说话时往东边看了一眼。

设备库外，一辆小型运输车被人横着停在两组待修支架之间。那是一辆场内使用的低矮平板车，车上已经卸空，后轮卡在排水沟盖板的边缘，刚好把中间那条通道压窄了一截。

顾执顺着老工人的目光，看见一个灰夹克男人站在库外打电话。

“哪个是你们班长？”

老工人朝维修棚另一侧指了指。

一个瘦高男人正被两个司机围着，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为难。

顾执看了封尚杰一眼。

封尚杰点头，先向那边走去。

何曼已经带着金凡沿西侧过去。办公楼正门朝南，东侧有一段短连廊，与维修棚相接；楼背面那道外露的铁楼梯通向北边空地，再往前就是泊位。

她走到楼前，没有急着进门。

门口一个戴工作证的男人伸手拦住她，脸上还带着笑。

“里面还在核对，稍等一下。你们清点的人不是九点四十才来？”

何曼瞥了眼他的工作证。

证件挂得很正，塑料套却太新，边缘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改时间了。”

“我没接到通知。”

“那就问接到通知的人。”

何曼看着他搭在门边的右手，语气仍然客气。

“手放下来，别挡着司机。”

男人的笑意淡了一点，往旁边让开半步。

金凡低头看了眼他脚上的鞋，没有说话，跟着何曼到了门廊下。

南门外，苏清瓷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灰夹克男人拿着一份代理文件，从场内快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北汊的现场管理人员。

“临时货运安排一直由我们负责，授权就在这里。你们现在把车辆压住，船到了装不上，损失谁承担？”

他把纸放到接应桌上，手掌压着

附近几个等消息的司机都望过来。

苏清瓷没有先看他，转头问现场管理人员：“撤回通知，你什么时候签收的？”

“下午五点二十七。”对方答得很快，“邮件和纸本都有。”

“授权编号对过了吗？”

“对过，是这一份。”

苏清瓷这才拿起灰夹克递来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原样放回去。

“这项代理权限已经撤回。现有货物按登记交接，清点完成以前，不能拿旧授权继续安排出场。”

灰夹克皱起眉：“货主已经同意装船。”

“货主是谁，委托资料在哪儿，交给现场负责人核。”

“我们一直这么做。”

苏清瓷看向站在旁边的司机。

“你们正常承接的运输，按已经确认的安排处理。需要等候的费用登记，管理方会给明确答复。谁让你们改路线，让他把名字写下来。”

一个司机立刻问：“那我们这车还走不走？”

“单据核完就给答复。先熄火，人到旁边休息，别堵门。”

她说完，将陆鸣川签发并已生效的通知递给现场负责人。

“按这个执行。”

灰夹克的手仍按在那份旧文件上。

苏清瓷没有再跟他争，转头继续核对下一辆车。

片刻后，他收起纸，转身进了场。

走过门内的蓝帽子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两人随即分开。

顾执看见这一幕，往维修棚边挪了半步，让自己能够同时看见西楼与南门。

封尚杰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班长。

那个瘦高男人显然也弄不清局面，刚才还在拿对讲机问谁让工人加班，听说管理方要求普通工作人员先撤，立刻松了口气，转身去叫人。

维修棚里有两个人没有跟着动。

一个拎着长柄撬杆，另一个坐在一只黑色工具箱旁边。他们身上的工装沾着污迹，却没有像其他工人那样收拾水杯、手套和随身的袋子。

封尚杰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位置。

今夜场内替里屋动手的，一共十二个人。

“鼠”和“马”各自占着一处要紧地方，汤姆金留在东侧设备库附近。其余九名执行人员分布在南门、西楼、维修棚和北侧泊位，其中几人穿着同样的工装，混在真正干活的人旁边。

场里多数司机和工人，仍以为眼前只是一次闹得有些难看的交接。

他们连谁该说了算都没弄明白。

林晚正在核对第一批离场的人。

班长报了七个名字，真正走到接应桌前的有六个。少的那一个去了洗手间，她让同班的人确认以后，在旁边留了记号，没有先打钩。

随后，现场管理方传来一张更新后的名单。

两名调度员已经离场。

林晚低头看了两遍。

周德全，邹明。

两个人名字后面都写着已下班，却没有对应的接应车辆。

她起身走到停在旁边的车前，问司机：“周师傅和邹明上过你这辆车吗？”

司机探头看了看名单，摇头。

“没有。我这车还没走过。”

另一辆接应车同样没有。

林晚回到桌边，翻出下午核对过的联系方式。周德全的妻子刚好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是不是还要留在场里。

她把电话拨过去。

“周师傅刚才跟您联系了吗？”

“没有，我给他打的。一个年轻人接了，说老周还在核单，核完回我电话。我等了一会儿，也没回。”

林晚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已下班”那一栏。

“接电话的是他同事吗？”

“不认识。以前没听过那个声音。你们那边是不是很忙？我就问问几点到家，别耽误他干活。”

林晚嘴唇动了动，先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压回去。

“我正在帮忙核名单，确认以后给您回电话。您先别关机。”

挂断电话，她立即走到苏清瓷身边。

苏清瓷正听现场负责人解释两笔车辆登记，见她过来，抬手让对方稍等。

林晚把纸放下，指着名字，将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这里登记他们已经走了，两辆接应车都没见到。周师傅的妻子刚才打过电话，是别人代接，说他还在里面核单。邹明的电话暂时没人接。”

她说得有些快，最后停住，补了一句：“离场时间是现场填过来的，我这里没有确认。”

苏清瓷直接拿起笔，把两人的状态改成待确认。

“照片发给何曼。问管理方这两行是谁填的。”

林晚立刻照做。

苏清瓷接通何曼的联络，将两个名字和目前掌握的情况重复一遍，没有耽误时间去猜填表的人为什么这么做。

林晚站在旁边，听见耳麦里何曼简短的一声“收到”，才把那张名单压在手下。

接应区有人继续过来报名字。

她吸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让每个人都在自己面前停一下，确认姓名，再记下离场时间。

西侧办公楼二楼，“鼠”接到了一条消息。

有人在重新点人数。

他将桌上最后一份文件合拢，塞进一个旧皮袋，伸手朝门口招了一下。

“两个都带下去，交接单补完。”

门口的人问：“走北边？”

“先到棚里。东西跟着人。”

那人点头，转身出去。

“鼠”走到窗边，拨开半指宽的帘子。

南门外多了几辆车，场内的工人正在往外走。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停在维修棚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顾执站在那里，刚接完一句话，抬头望向西楼。

“鼠”的手指缓缓收回帘子后面。

何曼也看见了从楼内出来的人。

两个调度员被分别带着，从东侧门穿过短连廊，向维修棚走去。前面的周德全夹着一个薄本子，脸色很白。跟在后面的邹明更年轻，手上空着，旁边那人却始终靠得很近。

一辆小推车跟着出来，上面放着两只文件箱。

何曼将刚收到的照片对照一遍，低声道：“人看见了。顾执，你左前，连廊口。”

顾执没有立即迎上去。

他离维修棚南侧入口更近，转身绕过一堆码放好的木托盘，只用了几步，便到了周德全前面的通道。

负责带人的男人先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清点还没开始，先让让。”

顾执看向周德全：“外面在等你下班。”

周德全张了张嘴。

旁边的男人已经把一份纸压在维修台上，递过去一支笔。

“把这个签了就走。车都等着，别拖大家时间。”

周德全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我没点。”

“你在岗，怎么没点？”

“东库今天下午搬出来的箱子，我没开，也没核过编号。你让我写全部核对无误，回头少了什么怎么算？”

那人的声音低了些。

“照原来的登记签。”

周德全把笔往桌上放。

“原来的登记也没这些箱子。”

男人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签完再说。”

周德全疼得肩膀一缩，本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想捡，却被对方拽住衣领提了回来。

顾执已经靠近。

那人转头看他，原先空着的右手往衣摆下一探，握住了一柄短刀。

刀没有完全抽出来，只露出一段冷亮的刃口，贴向周德全的肋侧。

“往后站。”

顾执脚步停下。

周德全这时才看见刀，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仍维持着刚才去捡本子的姿势。

维修棚另一头，有工人察觉到不对，搬到一半的绳子垂到了地上。

顾执的视线落在持刀人的肩上，开口道：“你把笔都捏在他手里，叫他怎么签？”

那人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扣着周德全的左手。

顾执动了。

他一步切进两人之间，左手先扣住持刀人的腕子，向外压开，肩头同时将周德全顶离刀口。对方用力回抽，刀锋擦着衣服划过去，顾执已经贴到他身前，右肘砸进胸腹交界的位置。

一声闷响。

那人呼吸断了一下，身体弯下去，左手却还想抓周德全。

顾执顺着他的动作拧开持刀的手腕，将人压到维修台边。短刀磕在金属台沿上，脱手落地。

周德全向后踉跄，撞上木托盘，险些坐下去。

顾执抓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带，脚跟将刀踢开。

“走。”

与此同时，连廊里的另一个执行者猛地扣住邹明的后颈，将他拖回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