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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2室最后一盏临时工作灯，是罗楼拆下来的。

灯夹在书柜上沿，电线绕过柜背，原先为了不绊脚，用胶带贴在踢脚线上。胶带揭下来，留了一溜灰白的印子。

罗楼蹲在地上，抠了半天。

“这是谁贴的？”

金凡抱着一个纸箱经过。

“你。”

“我知道。我是问谁让我贴的。”

“你说放在外面容易踩坏。”

罗楼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抠。

顾执站在已经搬空一半的客厅里，看着墙边露出的几道印痕。

柜子放在那里时，从来没人注意过。如今家具挪开，才发现靠墙那一侧的颜色比外面浅，柜脚还在地板上压出一个不怎么规整的小坑。

那盏灯原本只打算临时用几天。

后来伤要看，资料要看，有人半夜坐在这里翻记录，嫌顶灯太亮，它便一直留着。

“线收起来，回头还能用。”

顾执说完，弯腰拿起脚边一只空盒子。

这点动作已经不牵扯胸口，他做得也不急。沈知言给他的限制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他现在总算肯按着来。

孙小小从柜子里掏出一袋东西，晃了晃。

“这是谁的药？”

顾执看了一眼。

纸袋边角已经卷了，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很眼熟。

“你写的。”

孙小小翻过来，仔细看了两眼。

“怎么还留着？早过期了。”

“问你。你当时说先别扔。”

胖子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干脆把袋子收进另一只专门处理废弃物的盒里。

他今天带来的箱子最多。

药品、器材、需要留存的包装，还有几样他坚持不能混装的东西，全都贴了标记。搬家公司的人只负责已经封好的正常家具和日用品，他的那些箱子，他自己押着车走。

罗楼也一样。

等客厅终于空出来，他才发现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

本子前几页写得很整齐，后面越来越乱，有些字被汗水洇开，旁边画着歪斜的小人。

金凡看了一眼。

“还留着？”

“我还得看。”

“第三页错的那个动作改了没有？”

林晚翻开，给他看旁边重新画过的图。

金凡点了点头，没有再伸手。

顾执从剩下的衣物里翻出自己的咖啡店围裙。绳子打了结，口袋里还塞着一张早就揉软的购物小票。

他把绳结解开，将围裙叠好，放到最上面。

林晚转身回了厨房。

窗台上还放着一只旧杯子，杯把边缘有一点掉色。她拿起来，用水冲干净，又把台面最后擦了一遍。

以前顾执坐在外面时，她在这里烧过很多次水。有一回手臂练得发酸，倒水时没拿稳，他还没开口，她先说杯子太滑。

那只杯子就是眼前这一只。

林晚用干净毛巾包好，装进自己的袋子，随后关上了厨房的窗。

“好了。”

她出来时没有再回头。

“走吧。”

房东就在五楼，最后的交接却比收拾东西还慢。

林晚母亲拿着钥匙，上楼看了一遍，先问那只靠墙的大柜子是不是还留着，又问阳台窗户前阵子修过的地方有没有再漏水。

顾执逐一说清，把结好的费用给她看。

她没急着收，走到墙边摸了摸胶带留下的印子。

“住了这么久，就这点痕迹，回头擦擦就行。”

“柜脚那儿还有一处。”

“我看见了。”

她摆摆手，没再围着那点小坑算钱，将最后的交接办完，把备用钥匙也收了回来。

门锁转动时，顾执看了一眼自己空下来的手。

以前每天回来，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往锁孔里一送，进门就能闻见屋里的气味。

今天以后，这扇门不用他来开了。

林晚母亲看着两人，忽然想起来。

“新地方到底多远？”

林晚报了位置，又把地址发给她。

“过几天收拾好了，你和爸过来吃饭。”

“先把你们自己的东西理好。别搬进去半个月，袜子还在箱子里找。”

林晚朝顾执看了一眼。

顾执说：“这话不用专门看着我说。”

楼下，搬运车已经装好。

老周的煎饼摊刚收过一拨客人，看见他们下来，隔着车问了一句是不是搬家。

顾执过去说了新住处的位置。

“还在江海？”

“在。”

“那还来不来吃？”

“路过就来。”

老周这才点头，低头将铲子刮过铁板。

“行，来了再给钱。”

顾执笑了笑，回到车旁，给咖啡店老板打了个电话。

老板听完他说搬家的事，先问身上的伤怎么样。

顾执没有拿一句没事带过，说明复查结果，又将后面的排班重新谈清。原本请假的时段照旧，恢复后先排两个固定下午，店里若有变化，双方提前说。

老板在那头算了算。

“你别到了那天才告诉我，人又不在江海。”

“提前说。”

“围裙还在吧？”

顾执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袋子。

“带着。”

电话挂断，苏清瓷从前车下来，见他仍站在路边，问：“交完了？”

顾执点头。

她朝楼上看了一眼，没有催他。

片刻后，顾执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

新房子在一条不太宽的支路尽头。

车拐进去，先经过一段种着树的步道，再看见院门。门边两棵桂花长得不算高，树下铺着旧石板，边缘留了一圈泥地。

房子有三层，底下还有一间不大的储藏室。外墙颜色清淡，窗框和几处栏杆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院里也没有喷泉、雕像或者让人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踩的草坪。

顾执下车，看了一圈。

比何曼那边收敛许多。

可真正走进客厅，抬头看见窗外的院子，再从餐厅绕到厨房，他才发现空间比在照片上看着宽敞。

搬来那些箱子放在门边，竟然没把路堵住。

苏清瓷将一串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交易已经办完。几处要调整的地方，工人下周过来。”

这房子用的是她自己的钱，产权也落在她名下。看房的时候，她就说得明白，自己挑的住处，自己买，不挂到萧家的项目账里。

顾执站在落地窗前，忽然问：“一共多少？”

苏清瓷报了个数。

“两千一百六十万，税费另算。”

顾执安静了一下，重新看向院门旁那两棵树。

苏清瓷问：“怎么？”

“突然觉得那两棵桂花挺好。”

“你刚才还嫌它们小。”

“现在不嫌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走过来，将窗边一只没拆的纸箱往里推了推。

“位置合适，采光也好。以前的人没住多久，很多东西可以继续用。后面的维护费用我也算过。”

顾执点点头。

“房子归你。以后共用的设备、请人维护，还有其他开支，该我出的你别省。”

“会找你。”

“听起来挺熟练。”

“你以为自己很好养？”

她说完，伸手替他扯平衣领后面翻起的一角，随后便去看搬运人员进门的路线。

顾执跟过去，先把玄关旁几只会挡路的小箱子移开。

普通家具按标记送到各处，资料和私人东西则由他们自己收拾。没有谁把一幅势力分布图先挂到客厅墙上，也没有人准备给院门安个响亮的名字。

最先惹出争论的，是罗楼的一台设备。

搬运人员见上面写着储存，问是不是送到地下。

罗楼立即走过去。

“不下去。”

金凡正拿着几把备用钥匙，闻言往楼梯口看。

“地下不是还有地方？”

“有地方不等于能放。”

罗楼下去看了一趟，又很快上来。

墙角偏潮，通风也不够。他把箱子上的标记改了，将需要稳定环境的设备先安排到一楼后侧的小房间，普通包装和不怕潮的东西再去储藏室。

苏清瓷听完，没让他凑合。

“先这样。通风和防潮要怎么改，你列清楚。”

罗楼低头记下。

金凡看着他把箱子重新排好，叹了口气。

“人还没住进去，设备先挑上房了。”

“它坏了，你叫不醒。”

金凡觉得这话有道理，没再争。

房间并不需要坐下来开会分。

苏清瓷的书房在二楼，靠近她与顾执住的卧室。林晚挑了同层朝院子的一间，早上能够晒到太阳，窗外那棵树的枝叶也不会挡光。

三楼保留客房。

谁偶尔留宿，提前说一声就能安排。陆筝已经回去，方润观也在处理剑池的事务，没有人为他们占出必须长期住人的位置。

何曼进门看过一圈，指着步道的方向。

“我从那边过来的，走得通。”

林晚问：“多久？”

“没计时。”

“你不是说十五分钟？”

“大概。”

林晚拿手机看了眼地图，发现确实有一条不需要绕到主路上的步道，心里便有了数。

何曼将自己带来的一小箱资料放进能上锁的柜子，其他东西没有往楼上搬。

她自己那边该住的还住，该办的事也照常办。这里离得近，只是以后来回方便些。

沈知言进屋以后，先看了一楼后侧另一间房。

窗户能打开，有独立水源，旁边就是卫生间。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让顾执试着从沙发的位置走过来，又问搬进一张简易观察床以后还剩多少地方。

孙小小提着药械箱跟在后面。

“冷藏的放哪儿？”

“另外放，别和厨房混。”

“我知道。”

“上回你把装药的袋子压在买菜的袋子上。”

“那袋药是空的。”

沈知言没继续和他争，将需要增加的东西写下来。

这里只做日常复查和必要的临时处置。真要检查、住院、做进一步治疗，仍然去相应的地方，不因为有一间空房就把住宅改成医院。

顾执从门边看了一眼。

“这床是专门给我的？”

沈知言转头。

“你要是少用一点，我不介意。”

他点头。

“那就按少用的标准买。”

孙小小在旁边笑出声。

林晚没参与他们的争论。

她正站在客厅与走廊相接的位置，手里拿着卷尺。

客厅够大，餐厅在另一侧。如果把资料柜全部堆在靠窗的位置，来人一坐下，什么都能看见。她让顾执过来看，指了指一楼靠里的那间房。

“资料放这边。外面留着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