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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后半句话收住，认真看了一遍。

“浅色那件，配这条围巾。深色外套也带，晚上冷。”

苏清瓷转过身。

“真的？”

“真的。”

她朝他走近两步，抬手整理了一下他被领口压住的衣襟。

“你今天终于有在认真参加。”

顾执低头看她。

“我不是一直在参加？”

“以前你负责说都行。”

她说着，忽然搂住他的腰，额头很轻地抵了一下他的胸口。

那一点藏不住的高兴，终于不必再借工作、安排或者一句平淡的话掩过去。

“我等这趟等了很久。”

顾执抬手抱住她。

“这次去。”

邀请伙伴的事，顾执是从陆九幽开始的。

电话接通后，他先问了复查，再问证件。

陆九幽听了两句，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你直说。”

“去日本玩几天。”

“不去。”

“那边深秋景色不错。”

“江海没有秋天？”

“吃的也可以。”

“孙小小昨天定的馆子还没吃。”

顾执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说法。

“换个地方，省得沈知言老看见你偷偷提东西。”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她也去？”

“我准备问。”

“你先问明白。”

顾执笑了。

“行。你先把自己的证件情况确认一下，没办完也不急，我们先走，后面能接上再说。”

陆九幽没有答应立刻买票。

他的恢复安排需要再核对，出行手续也得办妥。

顾执没有催，只把预计停留的日期发过去。

接下来的几个人，各有各的答案。

何曼已经有可用的证件和签证，但手上还有一件约好要完成的事。

“顾老板，”她在电话里笑，“你现在邀人休假，也开始问什么时候能到位了？”

顾执看了一眼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

上面确实写着：你哪天能到。

他改口。

“哪天有空。”

“这句顺耳一点。”

“来不来？”

“看你们拍的照片值不值得我挪日程。”

话说得懒散，她却把天气和大致路线都问了一遍。问到顾执还会不会每天跑很远时，语气仍旧像是在挑剔旅行质量。

顾执听出来，没戳破。

“已经有人管着了。”

“那挺好。省得我还没开始玩，就得听你嘴硬。”

封尚杰的兴趣来得直接。

“吃的怎么样？”

“你想吃什么？”

“都能试。”

“那你看看时间。”

封尚杰翻了自己的康复安排，没有因为一句吃的便当场订票。

“这次复查之后再说。刀不带，走路总没问题。”

“别想着过去找人切磋。”

“你先管好你自己。”

罗楼的第一反应则是抬头看看桌上尚未修完的设备。

“我这两天不行。”

“没说这两天。”

“后面也得把这批检测做完。”

“做完再来。关西有不少你会想逛的店。”

罗楼终于看向他。

“什么店？”

顾执把手机递过去。

他查来的页面里，电子器材、旧物和模型店混在一起，位置并不都在同一片街区。

罗楼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两处。

“这家已经换地方了。这个不是你说的那个。”

顾执沉默。

罗楼把手机还给他。

“路线我自己查。签证材料我按预约去办，能不能赶上看正式结果，别先替我买票。”

“知道。”

顾执从他房间出来时，金凡正站在走廊边。

“你查的东西，被拆穿几回了？”

顾执面不改色。

“效果不错。”

金凡笑了笑。

他自己的证件能够使用，但有一项先前答应的事务要办完。真去，也会比三个人晚一些。

顾执说等他忙完。

金凡没有立即走。

“想让大家歇一歇，是好事。”

顾执看向他。

“不过你得记住，”金凡说，“他们答应的是旅行。有人想晚起，有人想自己走半天，也有人最后赶不过来，都正常。”

“我还能把他们点名集合？”

金凡没说话。

顾执与他对视片刻，想起自己给何曼发的那句什么时候能到，咳了一声。

“行，我注意。”

金凡这才点头。

“方润观和陆筝，你也分开问。别以为一个答应，另一个就算一起安排好了。”

顾执拿出手机。

方润观可以在下一次手部复核之后决定日期。

陆筝则要等自己的休假和境外出行手续落实。她没有因为方润观想去，就把尚未获准的时间说成已经能用。

“你们先玩。”她说，“结果出来，我自己订。”

顾执应下。

八个人的名字被列在一张小纸上。

沈知言、陆九幽、陆筝、何曼、金凡、封尚杰、罗楼、方润观。

有人证件现成，有人需要补办手续；有人能接上中段，有人还只能保留意向。

没有哪一天，八个人同时回答一声收到。

顾执看着那张纸，反而觉得这才像出门玩。

最后剩下沈知言。

她听完邀请，先看他发来的行程，又看了一眼后面那段关于散步、温泉与休养环境的介绍。

“你哪儿抄的？”

顾执说：“整理的。”

“里面两句是我上周给你的活动建议。”

“说明有依据。”

沈知言安静了两秒。

“你忽悠人的水平，退步得很明显。”

顾执笑出声。

她把手机放下。

“门诊、研究和复查交接完，我可以考虑后面去几天。不是跟着你们第一批走。”

“可以。”

“也不是过去每天看着你。”

“你能这么想，我特别高兴。”

沈知言看着他。

“看来复查单还得多打一份。”

孙小小没有等顾执把邀请说完。

“不去，这回真走不开。”

他正在病区外的休息处吃饭，一份普通盒饭已经凉了，鸡腿倒是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顾执在旁边坐下。

“刘成？”

“他是一部分。还有几个后续治疗安排，要跟接收的人当面接好。”

孙小小拿筷子点了一下纸上的时间，随即又想起不能拿饭筷指工作记录，赶紧把手收回来。

“人是出来了，后面怎么睡觉，怎么吃饭，怎么一点点把身体养回来，比我们站在那里拆设备慢多了。”

“可以换人接。”

“当然能换。”孙小小说，“所以我在交接。不是说这世上离了我就转不了。”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吞下去，才继续道：“但我这段已经跟了，眼下也愿意跟完。下次我挑时间，你们别嫌我选得远。”

顾执点头。

“行。”

“这次先欠着。”

“想带什么？”

孙小小顿时来了精神。

“好吃的。能正常带回来的，不好带的你们自己吃，别拿照片气我。”

“有具体的吗？”

“我再列。”

“别列三页。”

“你不是邀我旅行吗？我都没去，吃的还不让多要一点？”

顾执笑了，没再限制他。

孙小小将饭盒收好，拿出已经整理的一小袋普通护理用品和用药说明。

都是他们现有伤情需要的东西，药品保留原包装和相应说明，出行前再按入境要求逐项确认。

没有把医疗器械箱整个塞过去。

更没有将平时出任务的装备混进去，假装换个地方就不需要遵守规则。

“剂量和使用方式都写着，别到了那边嫌麻烦自己改。”孙小小说。

“沈知言说过了。”

“她说她的，我说我的。”

他说完，忽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幅画。

纸上的人手脚都很细，太阳画得很大，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爸爸。

“家里送来的。”孙小小说，“刘成今天能自己拿着看一小会儿。”

顾执看了很久。

画不复杂，也没有什么能证明治疗立刻见效的神奇之处。

只是有人终于能把一张画，送到该收到的人手里。

“挺好。”他说。

孙小小把手机收回去，点了点头。

“是挺好。”

十四日下午，顾执完成出发前的最后一项复核。

护照和已经办妥的签证放进证件袋，机票、最初几晚的住宿和必要的交通安排逐一确认。

这些手续是在两周休整中陆续准备的。

该递交的材料早已递交，该等的结果也等到了，没有因为某个人一句话，就让普通出行该走的步骤凭空消失。

苏清瓷将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发出去，合上电脑。

她没有把电脑放进行李箱。

旁边预备带走的平板足够处理固定时间里的必要事项。

林晚站在自己的箱子前，犹豫着拿起第三件外套，又放下。

苏清瓷看了她一眼。

“带两件够了。”

“万一都想穿呢？”

“那带。”

顾执正经过，忍不住问：“刚才不是说够了？”

苏清瓷抬眼。

“她问的是想不想，不是冷不冷。”

顾执停了两秒。

“有道理。”

林晚抱着那件外套笑起来。

她把衣服放进去，蹲下压了压，拉链没拉动。

笑容僵了一下。

顾执站在旁边看着。

林晚抬头。

“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已经在想了。”

顾执把自己的箱子拖过来，空出一小块地方。

“放这儿。”

林晚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

“那我路上要拿。”

“又不是替你寄到别的地方。”

她终于把外套抱过去，仔细铺好。

顾执那只箱子里，没有旧档案，没有备用刀，也没有随时准备出发追人的整套装备。

放进这件颜色明亮的外套以后，看起来更像是要去旅行了。

夜里，他接到金凡的电话。

说的是原件交接中一处时间记录已经补齐，没有别的新事。

顾执听完，问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他没有再打开那只抽屉。

殷正仍不知道身在何处。

那份沉默也仍有重量。

顾执没办法将它轻轻松松放下，可他终于能够让它留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不必从醒来开始，就一遍遍拿起来掂量。

可靠的人在继续查。

有确实的进展，会有人告诉他。

今晚，他要做的是确认林晚有没有把证件又塞进某个自以为很好记、实际会忘掉的夹层里。

以及提醒苏清瓷，明早不是去开会，可以不用提前两个小时化好妆坐在楼下。

后一句话说完，他被苏清瓷看了很久。

她问：“你以为我认真打扮，都是为了开会？”

顾执很快承认了自己的理解不够准确。

十五日清早，江海的天还没有完全亮。

车窗外的树木一棵棵向后退，路边早餐店亮着暖色的灯，有人端着豆浆站在门口吹气。

林晚抱着围巾坐在后座，起初还精神很好，给顾执讲昨晚临时发现的一家店。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靠着椅背睡着了。

苏清瓷伸手把她快滑下去的围巾拉住。

顾执从后视镜里看见，放轻了说话的声音。

“你也睡会儿。”

“我不困。”

她转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看回他。

“真出来了。”

顾执笑了。

“已经上车了。”

“我知道。”

她只是想再说一遍。

到了机场，林晚醒得很快。

托运行李时她一路跟着自己的箱子看，直到箱子进入输送带才收回目光。过完安检，她拿着登机牌，看了好几遍目的地。

顾执站在她身旁。

“没印错。”

林晚白他一眼。

“我知道。”

苏清瓷去买了三份早餐。

她把热饮递给顾执，又将林晚喜欢的那份推过去，自己坐到另一边。

广播里响起别处航班的登机提示。

身边都是普通出行的人。

有人催孩子吃饭，有人研究座位，有人对着手机说到了再联系。远处一个老人把证件掏出来又放回去，被同行的人笑着提醒已经检查过三次。

顾执坐在这些声音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手机振了一下。

是孙小小发来的吃食清单。

一页。

顾执看了两眼，发现字号小得过分。

他笑着回复了一个字。

行。

随后，他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哪一条消息打断出发。

也没有哪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将这一趟旅行重新变成赶赴另一处危险的路程。

轮到他们登机时，林晚先站起来，又回身向顾执伸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苏清瓷提起随身包，从另一边走过来。

“走吧。”

顾执握住林晚的手，转头看了一眼苏清瓷。

“到了先吃饭？”

“先放行李。”林晚说。

“然后吃饭。”苏清瓷接上。

“吃完呢？”

两个人看着他。

顾执笑起来。

“听你们的。”

林晚立刻皱眉。

“不许又什么都听我们的。你自己也得选。”

顾执想了一下。

“那吃完以后，慢慢走一段。不赶下一个地方。”

苏清瓷点头。

林晚也笑了。

“这个可以。”

他们沿着登机通道往前走。

玻璃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