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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走了没多远便放慢了脚步。

一家小店门口摆着陶器。

碗、杯子和小小的摆件放在不同高度的木架上。她看了一会儿，从最

那只鸟做得有点圆，翅膀几乎贴在肚子上，一只眼睛略大，怎么看都称不上工整。

顾执站在旁边。

“它是不是没睡醒？”

林晚翻过来看看，又把它摆正。

“像在想事情。”

“想怎么少长了一截脖子？”

她抬头瞪他。

顾执忍着笑。

“买？”

林晚犹豫了片刻。

“放在哪里呢……”

这东西不能用，也没有什么纪念日期或特殊含义。若真讲起用途，大约只会多占桌上一点位置。

她看着那只歪头鸟，越看越喜欢。

最后她自己拿去付了钱。

店员用薄纸一层层包好，装进小纸盒，又递来袋子。林晚认真道谢，走出店门时，把袋子护在外套内侧。

顾执伸手。

“我提。”

“会碰坏。”

“你都买了，我还能让它半路折脖子？”

林晚笑起来，把袋子交过去。

“它有脖子。”

“行，有。”

她空出手，主动挽住他的胳膊。

苏清瓷在一条坡道旁停下来，是因为看见了光。

前面一小段墙面正晒着太阳，檐角下悬着素色布帘，旁边的叶子刚好红了一半。人群经过的间隙，能看见很干净的一块背景。

她看了一会儿，向那边多走了几步。

顾执跟过去。

“想拍？”

“嗯。”

她将外套搭在臂弯，整理了一下围巾。

今天她仍穿着那件浅色针织衫，站在秋光里，颜色显得很温柔。

顾执拿起手机。

拍完第一张，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

“往左一点。”

苏清瓷依言挪动。

“这里？”

“再一点。围巾不用压住，刚才那样好。”

她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点明亮的笑。

顾执按了快门。

林晚站在旁边等人走过，想让他也替自己拍一张。

她叫了他一声。

顾执正低头调画面，随口应道：“等一下。”

这一等，就等到苏清瓷走回来，两人一起看刚拍的照片。

林晚垂眼，拨了拨早上特意别上的发夹。

发夹是前一天逛街时买的，颜色不显眼，但她试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位置。

顾执收起手机，转头看她。

“你刚才说什么？”

林晚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皱了眉。

她明明有话。

也明明不想每次都说没什么。

顾执看着她，没有立即往前走。

林晚抿了抿唇。

“我也想拍一张。”

“来。”

“不是现在你叫我来，我就得马上高高兴兴站过去。”

她说完，脸有些热。

苏清瓷没有出声。

顾执慢慢放低手机。

“刚才没听你把话说完，是我的问题。”

林晚的手指还搭在发夹旁边。

“我也换了东西。”

顾执这才认真看。

那枚小发夹把她耳边的碎发别住了，露出一点平时容易被头发挡着的眉尾。她此刻不高兴，眼睛却仍亮，连嘴角不肯松开的样子都很鲜活。

“看见了。”他说。

林晚望着他。

顾执没有补一句两个人都好看。

他想了想，直接道：“我刚才只顾着给她拍，漏了你。不是你换得不好。”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苏清瓷这时才开口。

“我刚才也想多拍一会儿。”

她没有替顾执把这句话说圆，也没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

“那张光很好，我喜欢。”

林晚看向她。

苏清瓷将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了一眼。

林晚忍不住承认。

“是挺好。”

说完，她又有些不服气。

“但我也想和他单独逛一会儿。”

这句话比刚才说想拍照还难。

她脸更热，手却放了下来，没有改口。

“就一小段。不一定非得去哪里。”

苏清瓷看了她片刻，点头。

“好。我想去前面那家织物店看看，你们沿这边走，半小时以后回来找我。”

林晚怔了一下。

苏清瓷接着道：“明天早上，我要和他去鸭川。”

林晚眨了眨眼。

那一段原本也在她的计划里。

她很快明白过来，虽然仍有一点小小的不舍，却没有装出无所谓。

“那你们早餐给我带一份。”

顾执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我是不是也该发表一下意见？”

两个人一起看向他。

他笑了笑。

“明早想吃什么？”

林晚没忍住，嘴角终于松开了。

和顾执单独走出去以后，林晚反而安静了一小会儿。

坡道边的店铺一间接着一间。

有卖香的，有卖手工织物的，还有一家只在门边摆了几样点心。路过的人里，有穿和服拍照的年轻人，也有背着旧相机慢慢找角度的老人。

顾执没有急着问她还生不生气。

他先在一家店外停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边，伸手牵住她。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慢慢扣了回来。

走了几步，她才说：“我是不是有点小气？”

“想让我多看你一会儿？”

“也不是非要一直看我。”

顾执看她。

林晚越解释越觉得不对，索性停住。

“就是会有一点。她那么好看，你刚才又一直看她，我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

顾执也没替她归成一句大度不大度。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他说。

“我这不是说了。”

“说得挺明白。”

“你还点评。”

顾执笑了，抬手替她把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刚才那张还没拍。”

“光都不一样了。”

“换个地方。”

他们在一面灰白墙前停下。

那里没有特别值得拍的景，也没有红透的枫叶。墙脚有一簇还没完全枯掉的草，路旁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林晚站过去，刚摆好姿势，就看见顾执手里还提着那只陶鸟。

她笑了。

顾执正好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她没有端端正正看镜头，肩膀微微歪着，发夹露出一点光，笑意却很真切。

她拿过手机，翻看了好几遍。

“这张可以。”

“要求挺高。”

“当然。”

她把照片传给自己，又凑近一点。

“再拍一张一起的。”

顾执接过手机。

他并不擅长找自拍角度，第一张把自己额头截了一半，第二张又让林晚只剩半张脸。

林晚笑得拿不稳手机。

“你别动，我来。”

最后那张照片里，两个人贴得很近。

顾执没有刻意笑得多明显，只低头看着她。她举着手机，眼底还留着没散的笑。

林晚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挑毛病。

回到织物店时，苏清瓷已经选好一条小披肩，正坐在靠门的凳子上等包装。

她抬头看见他们。

“逛得怎么样？”

“挺好。”林晚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刚才买的一小包糖，递给苏清瓷。

“给你尝。”

苏清瓷接过来，拆开一颗。

顾执伸手。

林晚看他。

“你刚才已经吃了。”

“再试一颗。”

她把袋子放在自己身后。

“不行。”

苏清瓷看着他，慢慢将手里的糖放进嘴里，眼里那一点笑意藏都没藏。

顾执望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催促的。

他们回住处取了房卡，又坐着歇了一阵，才在晚间重新出门。

京都夜里的风比白天冷。

林晚把那只小陶鸟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出门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瓷换了厚一点的外套，将白天买的披肩搭在臂弯里。

顾执原本想提。

她摇头。

“等会儿要用。”

他便只拿了装着三个人杂物的那只轻便袋子。

商业街一带比白天经过的小巷热闹许多。

橱窗的灯亮着，店门开合，有人站在路边商量晚饭吃什么。十字路口的提示音响起，人群一拨拨走过斑马线。

苏清瓷在路边停下来，按约定看了一小段工作消息。

秘书处整理得很清楚，需要她确认的只有两项，没有把能自行处理的日常事务一并推来。

她回复完，将手机收好。

顾执问：“结束了？”

“结束了。”

林晚立刻把餐厅页面递过去。

“这两家选一个。”

苏清瓷看了看。

“你想吃哪家？”

“第一家。但我怕又踩错。”

“那就第一家。”

“你这么信我？”

苏清瓷淡淡道：“上次那份虽然甜，也没有难吃到不能回忆。”

顾执在旁边笑。

林晚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不许补充。”

“我赞成第一家。”

“理由？”

“近。”

林晚看了他两秒，勉强接受。

他们往街外侧走，准备绕开正中间那一片拍照的人。

顾执先看了看左边，将苏清瓷和林晚让到稍宽的位置。

就在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前方人流边缘经过。

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短外套，头发束在脑后，肩上只有一只不大的包。

看着三十出头。

迎面两个年轻人边走边看手机，几乎同时偏到了她这边。

她没有停，也没有伸手推人。

她先将右手收进自己与橱窗之间，左肩朝外，脚下斜让半步。

那半步很小。

既避开了迎面的人，也没有把自己整个人让进身后的陌生人堆里。

紧接着，她的目光从橱窗上掠过。

不是看陈列。

橱窗的反光里，有她刚刚走过的路。

顾执脚下一顿。

女人已经侧过脸。

灯光照亮她的眉眼，只短短一瞬，又被经过的人挡住。

那张脸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

脸颊的线条更清楚，眼神也安静得多。可她抿唇时，嘴角那一点收住的习惯，与顾执记忆里的某个人几乎重合。

孙梦。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浮出来时，他没有立即叫出口。

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人笑过她走进热闹地方也总要挑边走。

她那时还年轻，把杯子放在惯用手够得着的地方，懒得解释，只反问一句，挤在中间有什么好。

后来几次行动里，顾执才真正记住了她的避让方式。

先护住惯用手一侧。

再借旁边能反光的东西，补上身后那一眼。

这些年，他见过不止一个人有类似习惯。

但动作、侧脸与那一瞬间的神态同时出现在眼前，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半口气。

“顾执？”

林晚先发现了他的变化。

他回过神。

苏清瓷也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名女人走到街角，没有转进拥挤的主路，而是在一家亮着灯的店门外停了停。她看了一眼手机，推门进去。

从她让开人群到走进店里，不过十几秒。

她没有朝顾执这边看第二眼。

即使刚才视线曾经扫过，也只像看见三个普通的游客。

如今这张脸、这具身体，本就不是她记忆里的暗刃。

林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怎么了？”

顾执没有说没事。

“可能看见一个旧识。”

苏清瓷看着他。

“确定吗？”

“还不能确定。”

他望向街角那扇门，停了一息，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以前队里的人。叫孙梦。”

林晚脸上的笑收了些，却没有立刻把手松开。

顾执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她，又看向苏清瓷。

“我想过去确认一句。如果认错了，就回来吃饭。”

“如果没认错呢？”林晚问。

顾执没有拿一句很快就好敷衍。

“也先问清她方不方便。不会把你们留在街上等一整夜。”

苏清瓷看了一眼那家店，又看了一眼原本准备去的餐厅位置。

“我们可以去旁边逛一会儿。十几分钟，没碰上就先回来。”

林晚点头，随后又补上一句。

“你答应的晚饭，还算数。”

顾执握了握她的手。

“算。”

他们暂时停在路口，等最后一拨行人过去。

街边的灯落进橱窗，映着来往的人影。有人捧着刚买的热食，有人笑着拉住走错方向的朋友。

顾执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慢慢松开刚才无意识绷紧的肩膀。

信号灯变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