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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海边的风又凉了一些。

早餐店的窗上蒙着一层薄雾，靠门的位置每隔一会儿便要灌进冷气。有人推门，门顶的小铃铛响两声，炉子上的汤锅跟着冒出一团白汽。

顾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烤鱼、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他暂时没有动的腌菜。

手机就在碗边。

屏幕上是昨天拍下的照片。

旧墙，苔痕，被树根压住一角的石阶。照片边缘有一小块刻纹，因为拍摄角度的关系，只能看见转折，

他用两根手指放大。

一张折了两次的纸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盖住了手机。

“先看这个。”

林晚把纸按在他面前。

纸是旅店前台给的游览图，海边那条步道被她用笔描了一遍，沿途画着三个小圈。最上方写了两个字。

今天。

最后一笔落得有点重。

顾执抬起头。

林晚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松松束着，耳边有几缕没收进去。她刚从外面进来，鼻尖被风吹得有一点红，手指还压着地图，不肯挪。

“你看看，哪个方向先走。”

顾执看了眼被压在

林晚也看见了。

“照片又不会跑。”

“我知道。”

“你刚才已经看了三遍。”

“第二遍那张不是这个。”

林晚抿起嘴。

顾执停了停，将手机从纸底下抽出来，熄屏，放进衣袋。

“行。先看你的。”

她仍盯着他。

他把地图转正，认真看了片刻，指着靠近海堤的一端。

“从这里走。”

“为什么？”

“早上风从这边来。先迎风走，回来顺风，不至于最后一段又冷又饿。”

林晚低头看了看，又把纸转了半圈。

“你确定？”

顾执望了一眼窗外。

店门旁悬着的一条布帘正朝同一个方向轻轻飘着。

“至少现在确定。”

她终于松开手，坐下来。

“那中间这家店也去。”

“卖什么的？”

“我还没查。”

顾执看向她。

林晚理直气壮：“进去看看才知道。”

对面的苏清瓷端起茶杯，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这个理由很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店里灯光暖，照得她平时显得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些。她低头尝了口茶，又皱了下眉。

顾执问：“苦？”

“有一点。”

林晚把菜单推过去：“那换这个，图片看着像甜的。”

苏清瓷看完旁边的译文。

“它写的是无糖。”

林晚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秒，沉默了一下。

顾执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转过头：“很好笑？”

“没有。”

“你嘴角还没放下来。”

顾执伸手拿起筷子。

“吃饭。”

林晚盯了他一会儿，自己也笑了，把地图收回去，压在杯子底下。

店门又响了一声。

封尚杰进来时先看见了他们，抬手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站到柜台前，认真研究那几张早餐图片。

研究半天，他回头问：“这个分量够吗？”

顾执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

“看你怎么定义够。”

封尚杰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金凡从他身后进来，听见这句，往旁边让了半步，免得挡住后面的客人。

“吃完再点，也来得及。”

“省一次等的工夫。”

封尚杰已经付了钱，找了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瞥见顾执收在衣袋里的手机，问：“今天上山？”

“先去跟管理的人再谈谈。”

“什么时候？”

顾执刚要开口，目光落到那张压在茶杯底下的地图上。

“下午。”

封尚杰点头，没再问。

金凡却看了顾执一眼。

那一眼很轻，也没有别的意思。

顾执知道他看见了。

他低下头，夹起盘子里的烤鱼，慢慢挑掉一根细刺。

出门时，太阳已经越过沿街屋顶。

海面被照得发白，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苏清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时间，对另外两人说：“十分钟。”

她走到店外避风的地方接电话。

林晚站在屋檐下等她，把地图重新展开，低头研究刚才圈出的店。

顾执靠在一旁，没有再拿手机。

电话里的事情并不复杂，却需要苏清瓷作决定。

秘书处拟定了一次企业间的沟通会，两家单位都想把时间往前挪，另有一家希望借商会名义直接对外发布尚未确认的合作信息。

苏清瓷听完，先问了一个日期，又问相关企业是否已经书面确认。

她说话不快，几句话便把能做的和暂时不能做的分清了。

“沟通会按原定时间准备。那两家如果有具体困难，先收齐说明。”

“合作消息等双方确认以后再发。商会不替还没谈成的事情作保证。”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其余的你们处理。下午四点以前，把需要我看的那份发过来就可以。”

电话结束，她没有立刻去翻别的消息，而是把手机放回包里，朝两人走来。

“走吧。”

林晚把地图举给她看。

“我们先从这边。”

苏清瓷看了片刻，指向步道外侧一片浅色区域。

“这里能下去吗？”

“前台说有台阶。”林晚道，“不过只能走到观景的地方，

“那我想去看看。”

顾执看了她一眼。

她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退潮后的礁石露出一片深色脊背，水停在石缝里，阳光照上去，亮得像散落的碎玻璃。

“昨天坐车经过的时候，我就想看。”

“昨天怎么没说？”

苏清瓷望着他。

“昨天你在看山。”

顾执一时没接上话。

林晚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把地图折好。

“今天先看海。”

海边步道比想象中安静。

栏杆外是低矮的石堤，几只海鸟站在上面，隔一会儿挪动一下细长的腿。远处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狗走几步就停下来闻，牵绳的人也不催。

三个人沿着步道往前。

开始还有人在说话，走过一段以后，声音便少了，只剩鞋底踩在路面上的轻响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顾执的目光偶尔会越过海堤，落向远处山麓。

并不是又看见了什么。

只是昨天那种潮湿、沉重的感觉仍留在记忆里。他经历过淮江的事，知道有些相似不能轻轻放过去。

走到一处避风的凹湾时，林晚停了下来。

“顾执。”

他回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

“我不是不想让你查。”

“我知道。”

“你先听完。”

顾执便没再开口。

林晚握着折好的地图，手指压在折痕上。

“我昨天回去以后，又看了一遍后面的行程。看着看着，就开始想，这家店还能不能去，这顿饭会不会又吃不上。”

她有一点懊恼。

“明明都还没发生，我就先在心里把它们划掉了。”

风从湾口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仍站着没动。

“这种感觉不太好。”

顾执看着她。

她说得并不重。

也正因为不重，那几句话才清楚地留在那里，没给他留下用一句玩笑岔过去的余地。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让你等得太多。”

林晚低头看了眼地图。

“也不全是等。”

她想了想。

“我想去什么地方的时候，总觉得得先问你有没有别的事。问多了，有时候连自己原本想去哪儿都不记得了。”

顾执伸出手。

“给我看看。”

“什么？”

“你的图。”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递过去。

顾执把地图摊在栏杆内侧，指着她圈出的三处地方。

“今天这三个地方照走。下午我去神社谈资料，你们不想去就接着逛。谈不完，明天再谈。”

林晚看着他：“明天呢？”

他停了一下。

“明天先留一顿晚饭。”

“就一顿？”

“现在还不知道查资料要多久，我先答应能做到的。”

林晚没有马上满意地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地图，指向最远的那个圈。

“这家不能留到晚上。它下午就关门。”

顾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今天先去。”

她终于把地图收了回来。

“你记着。”

“记着。”

苏清瓷一直站在两人旁边，等他们说完，才伸手碰了碰顾执的手背。

“还有一件事。”

顾执转向她。

“你的身体，现在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本能地想说没问题，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苏清瓷看着他，神情很平静。

“我也想知道墙后面是什么。”她说，“但我不想靠猜你走路的样子，来判断你有没有在撑。”

顾执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正常走路、上台阶，做基础训练，都没有问题。前几天练下来，换气比以前顺，停下来以后也恢复得快。”

他顿了顿。

“要是里面需要长时间顶着那种压迫，或者要搬人、攀下去，那得到了现场再看。我现在不能给你保证。”

苏清瓷轻轻点了下头。

“这样我听得懂。”

她握住他的手，朝前面看了一眼。

“先去礁石那里。”

顾执随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另一边的林晚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他转过头。

她指了指路边小店挂出来的牌子。

“先买热饮。”

三个人又折了回来。

店员递出来的杯子很烫，林晚用两只手捧住，喝了一口，眼睛先亮了，随即皱起来。

“太甜了。”

顾执道：“刚才是谁说无糖不好？”

“我说的是不想喝苦的。”

她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一点。

“你尝尝。”

顾执喝了一口，确实甜。

苏清瓷也低头尝了少许，随即笑了。

“这回不用猜了。”

林晚看着他们，终于笑出声。

杯口的热气被海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中午回到旅店，金凡正坐在一楼的小桌旁，和罗楼看一张附近的交通图。

罗楼指着上面的一个标记。

“这家有摄影用品。下午如果开门，我想去看看。”

“先打电话问。”金凡说，“别过去又赶上休息。”

顾执听见，随口道：“顺便看看适合山里用的灯。”

罗楼抬起头。

“可以看。但要看照什么地方。照路和照墙上的细纹，选的东西不一样。”

“都看看。”

金凡伸手把桌上的地图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顾执腾出放杯子的地方。

“先别把所有东西都按进去准备。”

顾执看他。

“昨天不是已经说了要查？”

“要查，和每个人都跟你进去，是两回事。”

顾执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没说非得都进去。”

金凡点头。

“那就分别问。”

他语气温和，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多么严重。

“有人想看看资料，有人愿意进外段，有人能多留几天。先问清楚，你后面安排也省事。”

顾执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听着比进去还麻烦。”

“现在麻烦一点，总比到了入口才发现有人下午得赶飞机好。”

顾执看着他，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行。”

陆筝和方润观下来时，手里拿着两张店铺宣传单。

陆筝看见顾执，先问：“你们上午去哪儿了？”

“海边。”

“好看吗？”

“你问他，估计只能告诉你风从哪边吹。”林晚从后面走来，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看这个。”

陆筝看了一会儿。

“这条路下午还能走？”

“能。”苏清瓷道，“就是有点冷。”

方润观低头看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远处露出的石阶。

“从这里下去？”

“只到平台。”林晚说，“

陆筝收回目光，转向顾执。

“山上的事，我先跟你说。我最多待到十二月二日下午。三日要留出来，四日回去。”

顾执在心里算了一下。

“还有几天。”

“嗯。到时候不一定能跟你们一起走。”

“你那边呢？”

他问方润观。

方润观把宣传单折好。

“我要先联系剑池。原本有几件事排在回去以后，我得问清楚能不能调整。没得到回复以前，还是按原票走。”

顾执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的话很自然，无非再留两天、这里还不知道要查多久。

话没出口，他先看见方润观手里那张宣传单。

上面是一家卖小工艺品的店。

陆筝正低头看地址，还在问林晚店里有没有适合带回去送人的东西。

顾执沉默片刻，改口道：“那你先问。按你那边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