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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见你。”殷正说，“我想拿查到的东西挡一挡。可越找，越知道没那么容易。那些东西也挡不住。”
金凡将自己面前的一页纸转过去。
上面是一条早已证实被伪造的接收单位索引。旁边留着他当年的手写备注，电话打过几次，托过谁去问，哪个地方查不下去，都记在上面。
“这条线，你什么时候知道是错的？”
殷正看了看，脸色变了一点。
“很早。”
“多早？”
“你们照着这个地方去问之后不久。”
金凡握笔的手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
“那条经办线给过我通知，说有人在查，让我别靠近你们。上面列了这个单位。”
“你当时就知道它不对？”
“知道。”
“真正的地方，你知道？”
“我知道这不是最开始接收的单位。后面的去向，当时没弄清。”
金凡将纸往回拉了一点。
“你告诉过谁？”
“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
金凡看着自己留下的备注。
顾执认识那些字。金凡写东西一向整齐，只有赶时间时会连笔。这页上有几处改过，先划掉一个日期，又在
“我那时候还劝他们等。”金凡说。
殷正抬起眼。
“联络不上，旧址也找不到，我觉得也许只是搬过。还有人觉得根本查不出，我说再试一段时间。”
金凡将笔搁下。
“我自己找人去，又让别人帮着问。人家欠着我的情，才跑那些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金凡的声音忽然抬起来。
殷正没再往下说。
“你知道那条线是假的。你不知道我拿着这些跟多少人开过口，也不知道我后来还让他们等过多久。”
金凡把笔记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
“你没说，是因为他们让你别靠近？”
“有这个原因。”
“还有呢？”
“我怕你们接着问。问消息哪来的，问我为什么知道。”
金凡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早已想过的事。
“你也不是一句话都说不了。”
殷正望着他，嘴唇抿紧。
金凡没有再替两个人换话题。他坐了一会儿，等呼吸稳下来，重新打开笔记。
“这条记清楚。接到通知的大致时间，谁传的，怎么传。后面再核。”
殷正应了一声，逐项说明。
顾执没有插话。
那份被做过手脚的索引，现在横在两个人中间。几年前，金凡曾为了其中一个号码，守着电话听过很长一段无人接听的提示。
殷正那时知道。
封尚杰进门的时候，金凡已经问完这一段。
他没拉椅子，在桌边站住，看向殷正。
殷正也抬头看他，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能说出一个称呼。
封尚杰看了看他的脸，问：“你当年有没有机会告诉我们？”
“有。”
“能单独说话？”
“能。”
“那你为什么不说？”
殷正刚张开口，封尚杰又道：“别只说他们会杀你家里人。我听见这个了。我问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殷正的肩膀慢慢沉下去。
“我怕说了，事情就藏不住。也怕你们不信，或者要马上去找人。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盯到什么程度。”
“你就没让我们知道过。”
“没有。”
封尚杰望了他一会儿。
“那次你修外部信号器，我在旁边坐了一晚上。房里就我们两个。”
殷正点头。
“你让我别碰那根接头，怕我把位置弄乱。”
“记得。”
“那晚上也能说？”
“能。”
封尚杰下颌收紧了些，没再举第二个例子。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停了一下。
“我今天先问这些。”
顾执点头。
封尚杰开门出去，没有人追着让他回来，也没有人替殷正说一句他只是现在还在气头上。
门关上后，殷正盯着门口看了几秒，慢慢转回来。
他面前的那瓶水仍没开。
谈话暂停时，顾执在走廊里接到了苏清瓷的电话。
那边有点吵，像是刚从某家企业出来。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声稍后联系，才转回来问他。
“到了吗？”
“到了。”
“见到人了？”
顾执靠在窗边，望着楼下。
“见到了。”
苏清瓷没有立刻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晚还能回吗？”
“会晚。还要接着说。”
“那我们先吃。林晚今天选片选得头疼，刚刚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执听见她那边车门合上的声音。
“去吧。”
“你回来要吃东西，提前说一声。”
“嗯。”
她正准备挂断，顾执忽然叫了她。
“清瓷。”
“怎么了？”
顾执看向走廊尽头。封尚杰在那里接水，接完却没喝，站着等杯子里的热气散。
“我现在不知道回去跟你们怎么讲。”
苏清瓷想了一会儿。
“你先把这边听完。回来了，想说哪段就说哪段。”
顾执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回去。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宋岚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接到的回报。
“贺嘉树那边有变故。”
顾执脚步停住。
“怎么了？”
“接应人员到他的临时住处，人已经不在。前后联系核了，附近影像也查到，他被人从吃饭的地方带上车。不是自己改了安排。”
“去哪儿？”
“长汀。车已经确认回了维修场。”
顾执的脸沉下来。
宋岚继续道：“唐雁之前给核查人员回过一次电话，说不让她出去，手机随后联系不上。两边信息能接上，当地负责人已经按人员受限推进处置。”
“俞兆庭？”
“跟他的人有关。现在正在核场内情况。外围和接管人员已经动了，医疗接应也在安排。”
顾执拿出手机，先确认自己是否需要前往。
宋岚没有让他立即冲出去。
“外侧正在建立控制，特殊危险部分怎么协助，现场负责人会给具体安排。你别自己进场，到了也得先接上他们。”
“我知道。”
“你们这里照常问。有场地情况，尽快交给我。”
宋岚说完便返回隔壁，同当地负责人接续通话。
走廊里，封尚杰也已经过来了。
“我先跟那边接上。”他说，“车和东西都在外面。”
顾执点头。
封尚杰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谈话室的门，随后将手里的水放到一边，继续往外走。
殷正听到贺嘉树被带回维修场，立刻抬起头。
“什么时候？”
顾执没有把全部回报复述给他，只问：“长汀的场地，你进去过多少？”
“找贺嘉树时，进去过两次。”
工作人员给他一张白纸。
殷正拿起笔，先画了南门，再标出旁边的登记办公室。中央是维修坪，东边一排车间，贺嘉树平时歇脚的值班宿舍在后面。
“这里我去过。东边是轮胎车间，从这一侧绕进去，后面有门。”
“几间宿舍？”
“我没数清。只进过贺嘉树待的那间。”
他又画出西侧的楼。
“备件库。楼梯在这一边，上面也放东西。我没上去，不知道里头怎么分。”
到了北侧，殷正的笔停下来。
“那边看见过车棚，装车用的。后面有没有直接出去的路，我不确定。”
顾执看着纸，没有催他把空白补满。
“见过俞兆庭？”
“见过一次。他从西侧那栋楼出来，身边有人。”
“是谁？”
“没看清。我当时在车间旁边，不敢多待。”
金凡将亲眼所见与不确定的部分分别标出，工作人员立即复制草图，送到宋岚那边核对。
殷正放下笔。
“贺嘉树不知道多少。他跟车，不一定知道后面怎么处理。他家里也不知道他当年——”
“他自己已经说了。”顾执打断他，“现在先让他出来。”
殷正闭上嘴。
顾执将椅子拉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外侧的联系仍在继续。人员、车辆和医疗接应正往长汀靠拢，现场情况会一项一项报回来。没有谁在等这间屋子里的人先把恩怨谈完。
金凡也坐回侧面，翻到一张新的记录纸。
殷正望着顾执。
“你还要问什么？”
顾执将那瓶没开封的水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澄屿以后，你已经说了。哪段还缺记录，会接着核。”
他停了停。
“现在从你开始替他们办事的时候说。”
殷正低头看着瓶子，慢慢拧开盖。
水没有喝。
“在我进队之前。”
“我知道有那份策反记录。”顾执说，“我想听你自己讲。”
殷正放下瓶盖，抬起头。
“那就从纪家那一次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