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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抓到了，本来是大功一件，结果还没移交就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毒死了。这个责任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看护不力、管理疏忽；往大了说，那就是渎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背一个什么样的处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如果在这种时候还放任侯亮平把事情无休止地闹大，把整个汉东官场搅得天翻地覆，那他陈海背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处分了，而是会引火烧身。

“尸体你可以带人去验，这一点我不拦你。”陈海压着火气，试图在侯亮平步步紧逼的攻势面前守住最后的底线，“但是杀害丁义珍的凶手目前羁押在省公安厅，你不能带走。命案有命案的管辖原则，投毒杀人的案件归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管辖，跟你最高检反贪总局的职权范围是两码事。在程序上，你没有权力把人从省公安厅的羁押场所里提走。”

“省公安厅？”侯亮平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呵呵，那就是在祁同伟的手里是吧？怪不得你这么难做呢。祁同伟压着你，你就不敢动了？行，既然如此，这个人我还非得带走不可了！”

事到如今，陈海再好的脾气也被磨得一干二净了。他看着侯亮平那张油盐不进、步步紧逼的脸，彻底放弃了用讲道理的方式来化解这场冲突的念头。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怒喝。

“侯亮平！你别忘了，这里是汉东！”

“汉东怎么了？”侯亮平寸步不让地瞪了回去，他的目光和陈海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缩的意思，“要不是汉东，我还不这样呢！”

侯亮平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继续这么闹下去，闹大了，对陈海不利，对整个京州市官场都会有巨大的负面影响。他当然知道。他能从基层一路爬到最高检处长的位置，这点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但他压根不在乎。陈海背不背处分，跟他有什么关系？京州市官场会不会地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自己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丁义珍的死，明眼人都看得出有问题。那个叫孙克勤的投毒者，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如果自己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深挖下去，把躲在幕后的那个大人物揪出来不管那个人是李达康还是别人那这桩案子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他侯亮平立下的功劳，可就不是一个厅局级贪官的案子能比的了。

至于那个躲在幕后的人，会不会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这个问题，侯亮平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是钟家的女婿，他岳父在京城的位置摆在那里。汉东省还能有谁是自己的惹不起的？一个地方上的省领导而已，真要是犯了事，该查就查，该办就办。他侯亮平这些年能在反贪系统里横冲直撞、查谁都不手软，靠的可不仅仅是业务能力。

“好。华华，你带他们去验尸。人你带去看，随便验。”陈海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把那份被侯亮平丢在桌上的调查报告拿起来，在手里拍了拍，然后冷冷地扔下了最后一句话，“至于杀害丁义珍的犯人侯处长，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还是请你亲自去省公安厅要人吧！”

说完，陈海拂袖而去。办公室的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响，走廊里回荡着那声沉闷的撞击。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因为这次对峙彻底崩了。或者说，从上次因为陈阳的事情闹掰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从来没有真正修复过。那之后所有的往来、所有的协作、所有的称兄道弟，不过是两个人各自出于利益考量而维持的一层薄薄的伪装。这一次的破裂，不过是在那层早就千疮百孔的伪装上狠狠地撕了一把，让它彻底化成了碎片。

陈海再也没有了给侯亮平准备接风宴的心情。那锅红烧肉和排骨汤，大概现在还搁在他家厨房的灶台上，已经凉透了。

侯亮平倒是毫不在意陈海的愤怒。他立功心切，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当晚就带着自己那支从北京飞来的专业团队，直奔存放丁义珍遗体的法医中心，连夜进行了全面系统的尸检。他站在解剖室的玻璃隔断外面，看着里面的法医团队忙碌了整整四个多小时，从体表检查到内脏病理切片，从血液毒理筛查到胃内容物分析，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执行。他要的是一份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结论。

然而，最终的验尸结果，和白天的报告没有任何出入。丁义珍的死亡原因确系乌头碱中毒引发的心脏骤停，中毒时间、致死剂量、毒理机制每一个细节都和汉东方面出具的报告完全吻合。陈海给他的那份报告，从法医学的角度来看，做得无可挑剔。

验尸的结果既然没有争议，侯亮平就把矛头转向了那个杀人凶手。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人去了省公安厅，正式提出要把犯罪嫌疑人孙克勤带走，移交到最高检的办案体系中进行审讯。然而他在省公安厅的大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八点半等到十一点，只等来了一个刑侦总队的副队长出来跟他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递了一杯茶，然后公事公办地告诉他手续不齐全，管辖权有争议，提人请求暂不受理。

侯亮平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在搪塞他。什么手续不齐全，什么管辖权争议，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祁同伟不点头，人你就带不走。陈海说得一点都没错，这里是汉东。没有祁同伟的命令，别说他区区一个侯亮平，就算是他岳父钟正国亲自来了，也不可能一句话就把人从省公安厅的羁押室里提走。程序上的壁垒，有时候比铜墙铁壁还难穿透。

就在侯亮平在汉东省公安厅的大厅里干坐着喝冷茶的时候，祁同伟搭乘的那架从京州起飞的航班，已经平稳地降落在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方雪订的酒店在东三环附近，是一家闹中取静的五星级商务酒店，楼层很高，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朝阳区的夜景。祁同伟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之后并没有在房间里多做停留，他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