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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良书记，根据我们整理的情况，近年来针对丁义珍的举报共计有十三起。”小周翻开手中的文件夹，逐条汇报，“不过这十三起举报中，有十二起都是匿名的，举报人也无法追溯。只有一件是实名举报，署了真名实姓的。”

小周在整理这份材料的时候，特意将每一份举报信的时间、内容、举报方式都做了详细的标注，以便领导随时调阅核实。他跟在育良书记身边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已经摸清了这位领导的习惯高育良是一个极其重视细节的人，汇报工作的时候不能只给结论，必须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理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听到“实名举报”四个字，原本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将文件放到一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得颇感兴趣。在这个人人自保、明哲保身的年代，实名举报已经变得越来越稀少了，每一个敢于署上自己真名的举报者，要么是有确凿的证据，要么是有不得不为的苦衷，要么是有不畏权势的勇气。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值得他这个省委副书记多问一句。

“这位实名举报的人，是谁？”高育良的语气很平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问问题的时候，意味着他确实很在意答案。

小周早就料到高育良会追问这个问题，当即不慌不忙地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是早已经退休的原州市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不过严格来说，真正的举报人并不是陈岩石同志本人，而是材料上署了自己的名字以示对此事负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举报的具体内容，基本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没有提供什么确凿的证据，因此当时我们也就没有特别在意，按一般信访程序处理了。”

高育良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敬意，有感慨，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陈岩石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忆故人时才有的温厚质感，“他是我的第一位老上级了。严格来说，他也是我进入检察系统后遇到的第一位引路人。”

高育良的目光投向窗外，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还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一名普通的教授，被时任省委副书记的梁群峰慧眼识中，从象牙塔里被提了出来，正式踏入仕途。他从政生涯的第一站，就是省人民检察院。而在省检察院里，他的第一个直接上级，就是当时的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陈岩石是出了名的严厉，对工作要求极高，一丝不苟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但他同时也是出了名的公正，从不因私废公，从不以权谋私，是那种在这个官场大染缸里越来越稀有的、真正把原则和底线刻在骨子里的人。

高育良至今还记得陈岩石第一次找他谈话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陈岩石把他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育良同志，你是梁副书记亲自从大学里挖来的人，大家都盯着你看呢。我不关心你是谁的人，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把工作做好。你要是做得好，我这个副检察长给你当后盾；你要是做得不好，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我照样收拾你。”

就是这种刚正不阿的风格，让高育良对陈岩石始终保持着一份发自内心的尊重。哪怕后来高育良的职位超过了当年的老上级，一路做到了省委副书记，而陈岩石却始终在副厅级的位置上原地踏步直至退休，这份尊重也从未改变过。

因此，高育良可以说得上是整个汉东官场中，唯一一个在不知道陈岩石与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之间那层隐秘关系的前提下，依然多年来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与陈岩石良好私人交往的高级官员。别人看陈岩石，看到的是一个退休后满腹牢骚、四处挑刺的糟老头子；高育良看陈岩石，看到的是自己踏入仕途时遇到的第一位正直的引路人。这份感情，与权力和利益无关，纯粹得近乎罕见。

秘书小周提到陈岩石的名字，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年轻人终究是藏不住话，加上平时在办公室里听到的关于陈岩石的议论也不少，不知不觉间就被那些主流舆论带了节奏。

“这位老同志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小周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在副厅级的岗位上干了整整二十年，一直到离休也没能往前迈出那一步，始终是副检察长，没能解决副省级待遇。说起来也真是让人唏嘘，二十年啊，多少比他资历浅的、能力不如他的人都升上去了，偏偏就是他原地踏步。”

小周越说越收不住，完全没注意到高育良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大概是因为仕途不如意吧，退休之后陈老的情绪一直不是很好，据说经常在家里跟老伴抱怨，说组织上亏待了他。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放着正经的副厅级房改房不住，把房子给卖了，卖房子的钱他也没留着，全都捐了出去，然后自费住进了养老院。”

说到这里，小周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闻：“这件事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在议论，影响不太好。有人觉得他是在故意唱反调给组织看，用自己的清贫来反衬别人的富足，搞得其他住着厅局级房改房的退休干部们都挺尴尬的。而且这件事还波及到了他儿子陈海，有人在背后说，陈海这么多年在反贪局也升不上去，跟他爸的作风做派有很大关系。”

陈岩石的做法，在汉东官场的价值坐标系中，确实属于极不寻常且严重违背潜规则的行为。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有些事情既不能说也不能做。陈岩石把房子卖了、把钱捐了，从道德层面来说无可指摘，甚至堪称楷模，但他偏偏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这就等于是用一个圣人的标准来映衬其他人的凡俗，给那些没有卖房没有捐款的官员们无形中施加了巨大的道德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