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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侯亮平这份心思，跟那些送鸟送花的干部，是一个路数。

甚至，王馥真在心里补了一句，侯亮平还不如那些人呢。那些人送了礼、表了态，也就走了，不像侯亮平，脸皮厚得吓人，缠得没边，非得等到小金子松口答应见他、听他汇报工作，才肯罢休。她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物。

所以呢，陈岩石接过老伴的话头，慢悠悠地往下说，脸上带着一种揶揄的神情，我也就跟着犯了错误咯。”

沙瑞金一听这话头不对，就知道这老爷子又要抖什么机灵了：陈叔叔，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您这是受了多大的贿啊？”

可大了。陈岩石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掰着指头比划起来，三十五只鸟，四十三盆花，还有十六盆盆景。”

沙瑞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跑来陈岩石这里表态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要知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能进得了陈岩石这么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家门。这些人送出去的鸟、花、盆景，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想要抱上大腿的心思。

沙瑞金通过这一堆花花草草,反倒看清了一件事他来汉东,底下这些人,心里头都揣着什么样的算盘。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想，这反而是个好兆头。

如果没有人来给陈岩石送礼，那才真是件怪事，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汉东官场铁板一块，抱成了一团，他沙瑞金这个新来的一把手，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就被架空了，谁都不理会他。

好在，情况不是这样。

经过他这么多天的走访调研，再加上从陈岩石这里得到的这些真实的反馈，他心里已经有了底这汉东，看着平静，实则底下漏洞百出，处处都是缝子，正等着他去钻，等着他去插手，去一点一点撬动，重新搭起一个属于他的新格局。

陈岩石看着笑得开怀的沙瑞金，兴致上来了，继续往下说，一脸的委屈：我说这东西不能白收啊，我说交给纪委吧。你猜纪委怎么说？纪委不要，让我交给养老院。我说那行，我交给养老院。你再猜养老院怎么说？”

他自问自答，把手一摊：养老院跟我要鸟食钱！”

哈哈哈哈。沙瑞金笑得更欢了，顺着老爷子的话打趣，陈叔叔，那您这贿，受得可亏大发了。”

嘿嘿。陈岩石干笑两声，斜了沙瑞金一眼，你说你还笑，我这可是实打实地受亏了。你说要不是你来当这个省委书记，我哪来的这档子破事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玩笑的成分淡下去了一些，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慨：甚至还有人，有点门路的，把礼都送到我孙子那儿去了，逼得海子没办法，主动往上头打了报告，下沉到京海去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跟着点了点头。

陈海调职的事，他是知道的。虽然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像陈岩石说的这么个说法，但沙瑞金心里清楚，陈海这次调动，绝不只是这么简单。陈海背后站着的那个汉大帮，对这步棋，另有一番自己的算计和安排。

不过这些心思，他没有说破，只是把这份了然压在心底。

不过您放心，小金子。王馥真在旁边笑着接话，他们那些人的名字，还有送来的东西，我可都一笔一笔，记在我那小本本上了。她笑着朝陈岩石一指，都是他让我记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眼神里那点笑意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那敢情好，到时候您把那小本本给我，我也好好学习学习。”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沙瑞金住的那栋房子跟前。

到了，就是这儿。沙瑞金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眼前的院子。

陈岩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一看，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扇院门、那道围墙、那几棵院里探出头来的老树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神情，慢慢起了变化。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一愣，随即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了然，最后，眉宇间凝起了一层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熟悉到，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院墙重新刷过了漆，院里的树又长高了一大截，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地方，陈岩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味道，原来是省委书记赵立春的房子啊。”

沙瑞金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岩石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院子，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这辈子，跟赵立春斗了大半辈子。

赵立春当年住在哪里，那院子是什么格局，门口那两棵树是什么品种，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当年，他为了老百姓的那些事，不知有多少回，就站在这扇门外头，等着，堵着，跟里头那个人据理力争，争得面红耳赤，争得几乎要拍桌子。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争到最后也没能争赢的遗憾，仿佛都还留在这道门槛的缝隙里，被岁月压着，从未真正散去。

如今，斗了大半辈子的那个人，早已从这栋院子里搬走了，落得个什么下场，天下皆知。

而住进这栋院子的，换成了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叫作小金子的年轻人。

风从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陈岩石站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门槛前，胸口那股憋了几十年的气，忽然就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踏实的去处。

他转过头，看着沙瑞金，那张布满了沟壑的老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由衷的、连眼角的皱纹都在笑的笑容。

好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有分量，好，好啊。”

有些账，他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亲手算清了。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住进了老对手旧宅的年轻人，会替他，替那些他放不下的老百姓，把这笔陈年的旧账，一笔一笔，重新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