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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没有吭声，看着车窗外。

你来汉东开展工作，以后跟这位学长，还是要多走动走动，有他在旁边，你做起事来，会省力很多。”

而且，季昌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地收了收，关键证人蔡成功，现在就在祁省长手上。”

侯亮平的眼神，从窗外拉了回来，落在季昌明脸上。

蔡成功在他手上？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几分真实的意外，又有几分某种东西落了实处的感觉，老季，我就说嘛，这么关键的一个证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我还以为是市局那边把人扣下了，原来是被省政府那边控制了。”

他停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了一点：陈海当时就没想着把蔡成功先控制起来吗，这么重要的人，放着让别人截走，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

季昌明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旁边的杯托上：你先别急。”

我不急，侯亮平说，语气里偏偏就是带着三分急，我不急，可这案子总得往前走，蔡成功是关键节点，他在祁同伟手里，我这边案子怎么推进，我去找他要人，他肯给吗。”

你要是去找，他肯定给，季昌明平静地说，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劝你先缓一缓，等冷静了再说这个。”

侯亮平闭上嘴，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车里头又安静了一小段路。

季昌明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等他自己把情绪理顺。

你怎么知道陈海没有努力过。季昌明过了一会儿，重新开口，语气是真正的平静，不带任何评判，要不是陈海早早地跟祁同伟打了招呼，把蔡成功请到省政府那边保护起来，那个人早就叫京州市公安局的人给带走了，到了市局手里，你这个案子，还有没有现在这个局面，我看说不定。”

侯亮平听见这句话，沉默了两秒钟。

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一层。

陈海说动了祁同伟？”

季昌明点了点头，不多解释，就这一个字。

侯亮平把这几层关系重新理了一遍，理着理着，心里头那点针对陈海的质问，自己先消了大半。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想起沙瑞金刚才说的那几条，想起那句不管是哪个团伙、哪个山头，嘴张开，问了出来：老季，沙书记说的那些团伙、山头，到底是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季昌明转过脸，认真地看了侯亮平一眼。

这一眼，里头装着的东西有点复杂，有点感叹，有一点点他尽量掩住的、不知道该说哭还是该说笑的东西。

他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把多少弯弯绕绕看在眼里，多少话外之音、弦外之意，他一耳朵就能听出来。今天沙瑞金说到山头、团伙那几个字的时候，屋子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应该都能明白那是在说什么。

可偏偏眼前这位侯局长，一脸认真地来问他这个问题。

季昌明在心里头，替侯亮平叹了口气。

这个人啊，聪明是真聪明，可这个聪明，太集中在具体的事上，太集中在案子上，太集中在怎么审人、怎么拿证据、怎么把人逼到墙角说实话上了。至于大局，至于那些飘在面上的信号，那些需要把话掰开了、横过来、侧过去地看才能看懂的门道，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缺一根弦。

近年来汉东的干部队伍，季昌明慢条斯理地开口，把措辞拣了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形成了一些抱团取暖的现象，你一伙我一伙，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利益。沙书记说的那些，就是指这个。”

侯亮平听着，脸上是认真的神情，那副真的在记、真的在想的样子，看得季昌明都觉得，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偶尔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那您呢，侯亮平抬起眼，直接就问了出来，老季，您是哪一伙的啊？”

季昌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扭过头，重新认真地打量了侯亮平一眼。

这句话，是真的能直接问出来的吗。

这种问题，在官场上就算要问，也是要找个隐晦的说法，拐着弯儿，借着什么话头带出来的，没有人会这么直勾勾地开口，我是哪一伙的，你给我说说。

季昌明在心里头，把侯亮平这句话里的几种可能性迅速过了一遍。

一，是真的不懂，所以才直接问。

二，是懂的，但是懒得拐弯，故意这么直接，试探他的反应。

三，是心里头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点不舒服里走出来，情绪带着，嘴上把门的功能就跟着打了折扣。

这三种可能，季昌明觉得都有一点，各占几分。

他在车座上，把上半身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将近五秒钟，才慢慢地，用一种极度平稳的、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的语气，开了口：亮平啊。”

嗯？”

你今天，跟着我，进了省委，见了沙书记，听了那些话，季昌明把茶杯放回杯托，手指轻轻在上面扣了扣，我当着沙书记的面，说了那些表态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你还需要我来回答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他明白过来了。

季昌明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把那层窗户纸捅得透透的，再客气一步，就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里头，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带着一点点真实的、被点醒之后才有的明朗：明白了，老季。”

季昌明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是那种，带着某种历尽千帆之后才有的宽容，以及对这个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但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坏处的年轻人，不动声色的那么一点点喜欢。

车窗外，汉东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往后退着。

检察院的大楼，在前方的某个位置，等着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回去，等着接下来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这块已经积攒了太多旧账的土地上，慢慢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