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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直，也是他的伤。
育良书记，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着，但那个压，是刻意的，是用力气控制着的，非得这样是吗。”
高育良端着茶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达康书记，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五个字，说得理直气壮，说得云淡风轻，说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达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高育良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高育良就是可以用这句话，把他堵在那里，让他的每一句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你总不能直接说，你要查我老婆，你在威胁我，你拿蔡成功当把柄。
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你自己先承认了，你老婆有问题，你心里有鬼，你在提前认罪。
这是一个套，一个高育良设的、温柔的、无处下手的套。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喉咙口的气，重新往下压了压：你心里清楚。”
高育良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落在李达康眼里，就是一把火：达康书记，我是真不明白，您说的到底是什么，要不您解释一下？”
李达康猛地把水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不算轻的响：育良书记，你非要这样是吗！”
达康书记，高育良还是那副样子，嗓音甚至往更平静里降了一度，别激动嘛，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激动了吗。”
李达康把这四个字，用一种咬字极清楚的方式，一个一个地说出来，脸色已经沉到了一个很深的程度。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常委，各自坐着，眼神往不同的方向看，有看茶杯的，有看桌面的，有看窗外的，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的表情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这种时候，最高明的选择，就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等着两个人自己把这锅烧到该到的温度，等着更大的那个人进来，把这个场子收了。
他们等的那个人，这时候，推门走了进来。
脚步声落在门槛处，沙瑞金停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在李达康和高育良两个人身上，各自停了不到一秒钟，随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那个穿透力，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谁激动了？”
三个字。
不是质问，不是批评，语气甚至谈不上严肃，就是那么平平地一问，像是一个路过的人，进门看见屋里闹哄哄的，随口问了一句。
但就是这三个字，落进这间屋子里，落进这两个人的耳朵里，产生的效果，是把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在一瞬间，往下降了两度。
李达康闭了嘴。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那个微笑，往自然里收了收，换成了一种更正式的、更得体的表情。
其他常委，纷纷把视线从各自看的方向，收了回来，落在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走进来，不紧不慢地走向主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把椅子拉开，坐下，然后抬起头，把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疾不徐地扫了一遍。
那个扫视，时间不长，但在那个短短的时间里，每一个被他的目光落过的人，心里头，都有一个说不清楚的、细微的东西，悄悄地收紧了一下。
坐吧，沙瑞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和，都到了，咱们开始。”
椅子腿蹭过地面的轻微声响，在会议室里响起来，很快归于寂静。
李达康坐正了，把那口气，最终彻底地咽了下去。
高育良端正了身子，把手放到桌面上，目视前方。
沙瑞金打开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今天这个会，议题不多，但每一条都很重要，咱们一件一件地说。”
他顿了顿，视线在李达康身上落了一秒：达康书记，你先说说，京州那边，一一六事故的后续处置，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达康没想到沙瑞金第一个就点到了他，微微一顿，随即把情绪理了理，开口：事故调查组已经进驻，伤员救治和家属安抚工作正在推进，涉事相关人员的排查，也在进行中。”
涉事相关人员，沙瑞金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不带任何情绪，包括厂方的直接责任人？”
包括。”
目前状态？”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短暂的，只有一两秒，但在这个桌子上，这一两秒，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还在核实当中。”
沙瑞金嗯了一声，把笔在文件夹上点了两下，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放过这个话题，侧过头，把目光落向高育良：育良书记，政法委这边，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开口，把那套措辞，从容地摆了出来：从法律层面，这个案子的各个环节，都应当依法依程序处理，检察院、公安、法院，各司其职，政法委负责统筹协调，保证程序合法，不越位，不缺位。”
沙瑞金又嗯了一声，这一声，跟刚才的那一声，语气不完全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很难说清楚，说得好。”
他把视线从高育良身上收回来，落到面前的文件夹上，翻了一页，语气平稳地继续道：那就按这个原则来，检察院那边，昌明同志已经表过态了，我相信大家都能把各自的职能边界，把握好。”
最后这句话，没有点名，但坐在这个桌子上的每一个人，全都听见了它真正想说的那半句话。
李达康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
高育良把茶杯轻轻放到桌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窗外，汉东的天色，是那种午后特有的白，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