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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6号

苏晴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店里。

天刚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她开了店门，进库房，把电子秤搬出来擦了擦灰。

这把秤是王春梅送的——开业那天她拎过来，说做生意秤准了才不亏。苏晴当时觉得用不上，现在成了最重要的工具。

她把剩余的藏蓝色毛线全部搬出来，一袋一袋放上秤。

7月15号晚上的数字：17.2斤。

今天是——

17.05斤。

少了0.05斤。

五钱。

苏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又把金线称了一遍——4.72斤。比昨天多了0.02斤。

她盯着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昨天出了一条围巾——赵小梅的返工纺织品。按标准，一条围巾用毛线3.2两，金线0.3两。那么今天应该剩毛线16.88斤，金线4.67斤。

实际：毛线17.05斤，金线4.72斤。

毛线比应剩多了0.17斤。

金线比应剩多了0.05斤。

等等——

苏晴皱眉。昨天只出了一条围巾，如果只有一条的消耗，那毛线应该剩16.88斤才对。但实际剩17.05斤，比预期多了。

她翻了翻领料登记本。

昨天没有人领料——因为7月15号下午大家已经领了16号上午用的料。

所以今天的库存和昨天相比，只减少了那一条围巾的消耗。

但——毛线比昨天少了0.15斤，金线多了0.02斤。而那条围巾的消耗应该是毛线0.32斤、金线0.03斤。

毛线实际少0.15斤，应该少0.32斤——少了0.17斤。

也就是说——有人往回放了毛线？

还是——那条围巾实际用的毛线比标准少了0.17斤？

苏晴想了想，拿起赵小梅那条返工的围巾翻过来看。

重新织的那行平针确实比原来紧了——紧了就意味着用的毛线少了。但不可能少0.17斤这么多，那几乎是半条围巾的毛线量。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在7月15号晚上到7月16号早上之间，往库房里放了毛线。

但谁会半夜往库房放毛线？

苏晴看着库房的门——锁好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她收起笔记本，没想通。

但没关系。一天的数据说明不了什么，她要的是趋势。

7月17号

苏晴又早了四十分钟。

毛线：16.68斤。

金线：4.65斤。

昨天出了四条围巾——周秀芝一条半，杨玉兰一条，孙小兰一条，赵小梅半条（正在织的还没交）。

按标准消耗：毛线1.28斤，金线0.12斤。

应剩毛线：17.05-1.28=15.77斤。

应剩金线：4.72-0.12=4.60斤。

实际：毛线16.68斤，金线4.65斤。

毛线比应剩多了0.91斤。

金线比应剩多了0.05斤。

苏晴愣住了。

昨天毛线不仅没少，反而多了？

她重新称了一遍——16.68斤，没看错。

这不对。

她翻开领料登记本——昨天四个人领的料，加起来毛线4.8两×4=19.2两=1.92斤，金线0.3两×4=1.2两=0.12斤。

但实际消耗——毛线17.05-16.68=0.37斤。

四条围巾用了0.37斤毛线？

按标准应该是1.28斤。

苏晴用计算器算了一遍——0.37÷4=0.0925斤/条=0.925两/条。

一条围巾只用了不到一两毛线？

不可能。工艺卡上写得清清楚楚，3.2两一条，少了三分之二，织出来的根本不是围巾，是渔网。

苏晴合上笔记本，坐在库房的地上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想明白了。

不是毛线少了——是有人昨天把毛线还回来了。

而且不止还了昨天的，还多还了。

7月15号之前差了0.96斤。如果有人在这两天悄悄还了毛线，差额会缩小。但今天毛线反而比应剩多了0.91斤——说明还回来的量超过了差额。

这就意味着，之前0.96斤的差额，可能正在被。

苏晴的手指敲着膝盖。

有人拿了毛线，现在在偷偷还。

拿了又还——说明那个人不是想偷，是拿了别用，用完了还回来。

什么情况下会拿了毛线用完再还回来？

带回家练。

赵小梅——她回家练手劲，用的是自己的毛线。但如果自己的用完了呢？她会不会从店里多拿一点，练完了把剩下的还回来？

苏晴想起赵小梅那天说的话——昨晚回家练了练。

她用的是自己买的毛线。但如果自己的不够了呢？

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不确定。但方向越来越清晰了。

7月18号

第三天。

毛线：16.12斤。

金线：4.58斤。

昨天出了五条围巾。

按标准消耗：毛线1.6斤，金线0.15斤。

应剩毛线：16.68-1.6=15.08斤。

应剩金线：4.65-0.15=4.50斤。

实际：毛线16.12斤，金线4.58斤。

毛线比应剩多了1.04斤。

金线比应剩多了0.08斤。

苏晴看着连续三天的数字——

7月16号：毛线差额-0.96斤（比应有库存少0.96）

7月17号：毛线差额-0.05斤

7月18号：毛线差额+1.04斤

差额从-0.96变成了+1.04。

有人在疯狂地往回还毛线。

而且——还多了。

金线的变化也在同步——从多了0.81斤变成了多了0.08斤。金线的差额也在缩小。

苏晴闭上眼睛。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有人多领了毛线带回家，织完之后把剩余的毛线悄悄放回了库房。但还回来的时候没称过——还多了。

金线多出来的0.81斤也在慢慢减少——说明那个人也把金线还了回来。

那个人是谁？

苏晴排了一下：

周秀芝——每天到店最准时，从不多领，也不提前领。不可能。

杨玉兰——也是按规矩来，偶尔帮忙照看库房，但从不自己拿。不可能。

孙小兰——提前领过料。但她一天一条半的速度，是六个人里最快的，不需要额外练手，也没有返工过。她多拿毛线干什么？

赵小梅——提前领过料。她是六个人里最慢的，返工过一条，每天回家练到半夜。她有最大的动机多拿毛线——练手。

但苏晴不确定。

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孙小兰虽然不需要练手，但她老公刘大全给远志商贸拉过货。她会不会跟赵桂芳还有联系？会不会是赵桂芳让她多拿一点毛线出来？

苏晴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太远了。赵桂芳现在在她店里学手艺，每天低头干活，不像还有心思搞这种事。

而且——拿了又还，这不是赵桂芳的风格。赵桂芳要么不拿，拿了不会还。

只有一种人会拿了又还——心虚的人。

心虚，但不是坏心眼。

苏晴把笔记本合上。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

150条的订单已经做了七天，出了47条，还差103条。速度在加快——周秀芝和孙小兰都进入了稳定期，杨玉兰的手感成了特色，赵小梅的进步肉眼可见。

苏晴看着工位上的六个人，心里算了一笔账。

直接问赵小梅？你是不是多拿了毛线？

不行。

一个刚从服装厂下岗、在家带了八年孩子的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正拼了命想做好——如果苏晴当面质疑她，不管是不是她，这条裂缝就永远在了。

不问呢？

也不行。差额在波动，今天多明天少，说明问题还在继续。毛线不是钱，几两几钱的东西不值什么，但制度上的漏洞不堵，早晚会出更大的事。

苏晴想起张翠芬说过的一句话——有道理就改。

不是抓贼，是改规矩。

她站起来。

大家停一下，我说个事。

六个人都抬头看她。

最近订单做得不错，47条了，质量也稳。但有个事要调整——领料流程。

苏晴走到库房门口，拿起那张贴在门上的领料登记表。

之前的规定是领料签字，一式两份。从明天开始，改一下——

她顿了顿。

第一，所有领料必须两人签字——领料人一个，核料人一个。核料人由当天在场的另一名手艺人担任，不固定。

第二，领料时当场称重——核料人拿秤称，毛线和金线分别称，称完记录实际重量，两人在登记表上签字确认。

第三，当天领的料当天用。如果有剩余，当天下午下班前称重登记，退还库房。不允许把毛线带回家。

苏晴说完，看着六个人的脸。

周秀芝：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她从来不带料回家，这条规矩对她没影响。

杨玉兰：想了想，说。她也不带料回家。

赵桂芳：她在做辅助，不领料。但她的目光在苏晴和赵小梅之间扫了一下。

孙小兰：皱了皱眉——她之前提前领过料带回家。苏姐，我下午要接孩子，有时候想上午多领点下午在家织……

不行。苏晴的声音很平，店里的料在店里用。你下午接完孩子回来继续织，时间够。

孙小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赵小梅——

赵小梅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竹针停了。

苏晴看着她。

赵小梅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刷地一下，血全退了的那种白。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竹针，指节发青。

苏晴没有多看她。她把新的领料表贴上库房的门，转身回到工位。

从明天早上开始执行。今天下午的领料还是老规矩——但明天早上，我来当第一个核料人。

没有人说话。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竹针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傍晚

收工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走了。

赵小梅走得最慢。她收拾完工位，把围巾半成品放进柜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停了。

她回过头，看着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