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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珍在家织毛衣，一个月挣一百。

来手工坊织围巾，一个月能挣六七百。

但她来不了。

因为两个孩子，一个婆婆，一个不在家的丈夫。

苏晴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了。

刘姐。

你下午三点半接孩子之前——有时间吗？

刘巧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早上送完孩子到下午三点半——这中间有六个多小时。你能不能——

我婆婆在家——

我不是让你来李家庄。苏晴转过身，我是说，上午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在家里织我们的定制款？

刘巧珍看着苏晴，没说话。

每天早上你送完小女儿去幼儿园，回到家，大概八点半。从八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七个钟头。你在这七个钟头里织围巾，我每隔两天来一次验货——早上来，中午走，不耽误你接孩子。

但是——品控——

品控我现场验。苏晴说，我两天来一次，把验收合格的带走，不合格的当面告诉你哪里不对、怎么改。图纸和样品我给你带过来，你在家里照着织。有问题就攒着，我来的时候一起问。

刘巧珍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三下——比刚才多了一下。苏晴注意到这个细节，知道她在认真想。

隔两天来一次——你家到宋庄，来回半个小时。值吗？

值不值不是你来操心的。苏晴说，我算过账——你的手艺值这个时间。

刘巧珍看着苏晴，看了好一会儿。

苏老板，你就不怕我在家织的不合格？你走了之后，我偷懒怎么办？针脚密度不够怎么办？花纹歪了你又看不到——

刘姐。苏晴打断她，你刚才说你在毛线店干了三年，还带过两个徒弟。你织了十八年毛衣，菱形花纹的尖角不需要加锁扣就能固定住针脚——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走线方式。

她看着刘巧珍的手。

这双手会偷懒？我不信。

刘巧珍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织了十八年的手。

刘巧珍说，我试试。

回去的路上

苏晴骑着电动车回李家庄，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巧珍的问题解决了——不是完美解决，是折中解决。

折中的地方在于：品控不能像在店里那样实时盯。隔两天验一次货，意味着刘巧珍可能织了两天才发现问题，返工的量比在店里大。

但刘巧珍的手艺让她有这个底气——十八年的经验，自然扣的走线方式，不是新手能比的。她的返工率可能比赵小梅还低。

苏晴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不是真的红灯，是路口有个大货车在转弯，她停下来等。

等的时候她想：刘巧珍只是第一个人。加4个人，还需要3个。

刘巧珍是远程织工——在家织，定期验货。这种模式如果跑通了，以后招人就不一定非得要求对方每天来店里。

村里的女人，有多少是像刘巧珍这样的？有手艺，有时间，但走不开——因为孩子，因为老人，因为家。

如果手工坊能接受远程织工的模式，能招到的人就多得多。

但品控怎么办？

这是核心问题。

赵桂芳的图纸体系——标准走线、替代走线、生长走线——是面对面教学用的。图纸画得再清楚，不如手把手比划一遍。

远程织工看不到教学，只能看图纸和样品。

图纸+样品，能不能撑住远程品控？

苏晴想了想——

能。但得加一样东西。

照片。

赵桂芳的图纸是手画的——线条清晰，标注详细，但没有照片。如果每张图纸旁边配一张成品针脚的微距照片——把针脚的走向、角度、密度拍清楚——远程织工就能对照照片检查自己的针脚。

照片+图纸+样品——三轨品控。

苏晴的电动车拐进了李家庄的路口。

她想到了一个新问题：谁拍照片？

她自己拍？用手机微距模式拍针脚——能拍清楚，但她不是专业摄影师，拍出来的角度和光线不一定每次都一样。

赵桂芳拍？她画图纸的手很稳，拍照应该也行。但她没拍过微距照片。

苏晴把电动车停在手工坊门口，推门进去。

赵桂芳还在工位上画图纸。

桂芳。

你的图纸——能不能在每种走线旁边加一张成品针脚的微距照片？

赵桂芳抬头看她：微距照片？

就是用手机放大拍针脚的细节——走线方向、入针角度、绕线圈数，全部拍清楚。远程织工看不到你手把手教，但有照片对照，出错的概率就小很多。

赵桂芳想了一下：你是说——刘巧珍的事定了？

定了。但她来不了店里，只能在家织。

赵桂芳的眉毛挑了一下：在家织？品控怎么——

我隔两天去验一次货。但验货是事后检查，我想加一层事前预防——照片。图纸+样品+照片，三轨品控。

赵桂芳放下笔，看着苏晴。

苏姐，你今天去宋庄，是去找刘巧珍的？

她答应了？

答应了。但她有个条件——她走不开，有孩子有老人，只能在家织。

赵桂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巧珍的手我见过——她的毛衣针脚比我的图纸画得还齐。在家织应该问题不大。但照片这个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刚画好的H图纸拍了一张。

你看。她把手机递给苏晴。

照片里——图纸上的线条清晰，但手机拍出来有些发白，红色标注的地方颜色偏淡，不够醒目。

光拍图纸不行——得拍实物。赵桂芳说，拍成品围巾上的针脚，用微距模式，把每一针的走向拍清楚。然后在照片上标注入针方向和绕线方式。

她从成品架上拿了一条围巾，翻到背面，找到H的针脚。

我试试。

她把围巾平铺在桌上，打开手机微距模式，对准H的竖线——

咔嚓。

照片出来：针脚放大了三倍，走线方向清晰可见，但光线不太均匀，左边亮右边暗。

得搭个简易拍照台。赵桂芳看着照片皱了皱眉，白纸做底，两盏台灯从两侧打光，手机固定在正上方——这样拍出来的照片才均匀。

苏晴看着赵桂芳——这个女人又在做她最擅长的事：把模糊的想法变成具体的方案。

搭拍照台需要什么？

一张白纸，两盏台灯，一个手机支架。都不贵——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

赵桂芳点了点头，从工位上拿出一张A3白纸铺在桌上，又把两盏台灯搬到白纸两侧，打开，调整角度——

灯的角度得一样，不然光线不均。她比划了一下，左右各45度，灯头朝下，照在白纸中间。围巾放中间，手机在正上方——

她把手机架在一个简易支架上（用两摞书和一根筷子临时搭的），镜头对准白纸中间。

你帮我看看——对焦清楚吗？

苏晴凑过去看手机屏幕——围巾背面的H针脚在屏幕上清清楚楚，每一针的走向、角度、绕线方式都能看到。

清楚了。

赵桂芳按下快门。

照片出来——比刚才那张好得多。光线均匀，针脚清晰，标注的红色箭头（她用后期在照片上画的）指向入针方向。

这样行吗？赵桂芳把照片给苏晴看。

苏晴看了三秒。

她看着赵桂芳——从画图纸到搭拍照台，十分钟搞定。这个女人的执行力，是六个人里最强的。

桂芳，拍照台的事你来负责——每种走线方式都拍一组照片，跟图纸和样品配套。刘巧珍那边，我给她带一套图纸+照片+样品过去。

赵桂芳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

苏姐，刘巧珍只是第一个——后面还要加三个人。三个人的情况可能跟刘巧珍一样，家里有老有小走不开。如果都走远程织工的模式——

我知道。苏晴说，品控压力会更大。但人就在那儿，手艺就在那儿，她们走不出来，我们走进去。

赵桂芳看着苏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服气。

她说，我先把拍照台搭好，明天开始拍。

苏晴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8月30日：找刘巧珍，定了。条件：在家织，隔两天验货。新增：照片品控——图纸+样品+照片三轨。赵桂芳搭拍照台。

她在

远程织工模式——如果跑通了，以后招人范围扩大到整个镇。走不出来的女人，也能织。

苏晴合上笔记本。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走不出来的女人。

这句话让她想起自己——三年前从湖南嫁到山东，谁也不认识，哪里也去不了。如果不是织围巾，她大概也会变成一个走不开的女人。

现在她走出来了。

但她记得走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傍晚

苏晴给林可打了个电话。

林姐，织工卡的事——每个织工的名字和封针特征我整理好了，发给你。

林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还有事？

有。锦华集团那200条——我接。

林可没有马上说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一周答复，还差三天，但我不用等到最后一天。

你算过账了？

算过了。加人，分批交货。第一批100条明年1月底，第二批3月底。

加人——加几个？

至少4个。其中一个是远程织工——在家织，定期验货。

在家织？林可的声音里有点意外，品控怎么弄？

图纸+样品+照片，三轨品控。我隔两天验一次货。

林可沉默了几秒。

苏晴，你确定？远程品控风险不小——

我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可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带着一点欣赏的笑。

行。我给马志远打电话——告诉他你接了。

谢谢林姐。

谢什么——你挣钱我挣钱，大家挣钱。林可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苏晴，远程织工这个模式——如果跑通了，以后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明白吗？

苏晴握着手机，想了一下。

明白。

林可的意思是：如果远程织工+三轨品控能跑通，这个模式可以复制——不光晴姐手工坊可以用，其他手工坊也能用。

织工卡是品牌。远程织工是模式。

品牌+模式——就是生意。

我明白。苏晴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200条。接了。

从明天开始，手工坊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不只是织围巾，还要搭一套能让走不开的女人也能织围巾的体系。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了——干燥的、清凉的、带着一点庄稼熟了的味道。

她转身走进手工坊，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走不出来的人，我们走进去。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锁了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