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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号

150条交完了，店里空了。

苏晴坐在验货台前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账本、品控册、一个计算器。

账本是手工坊从开业到现在所有的收支记录。品控册是150条定制款的完整验收档案。计算器是李建国的——他昨晚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她，说了句别算错了。

苏晴打开账本，翻到9月份的工资页。

空白的。

150条的定制款工资还没发——冲刺那十二天，大家都没工夫算账，苏晴说交完货一起算。

现在货交了，该算了。

苏晴在工资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

9月定制款工资·按件计费·25元/条

然后她开始列名单。

第一遍

苏晴在纸上画了一张表——

表格

姓名产量计件工资备注

赵小梅42条1050元绽放系·锁扣·含过渡锁扣

周秀芝28条700元绽放系·折线弧

杨玉兰18条450元绽放系·偏紧锁扣·六小时红线

赵桂芳12条300元绽放系·回针·品控+验货

马秀英17条425元绽放系·回针·含手篇记录

孙小兰9条225元绽放系·折线弧·菱形暂停

刘巧珍14条350元沉静系·自然扣·远程

苏晴10条250元绽放系·锁扣

合计：150条，3750元。

苏晴看着这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赵小梅1050，杨玉兰450。

差了600块。

赵小梅的产量是杨玉兰的2.3倍——因为杨玉兰每天只能织六小时，赵小梅织十小时。时间差了四小时，产量差了一倍多，工钱差了600。

但苏晴知道一件事——杨玉兰的18条围巾，品控合格率100%。每一条都是一次通过，零返工。

赵小梅的42条围巾，返工过3条——前期手劲不均，拆了重织。

如果算返工的时间成本，赵小梅实际花在42条上的时间比42条的纯工时多了将近一天半。

但计件工资不看返工——返工是你自己的时间，不算钱。

所以赵小梅1050，杨玉兰450。

苏晴盯着杨玉兰那450块看了很久。

三十五岁的女人，丈夫在新疆，公公瘫痪，孩子上小学。一个月450块——比在镇上打零工还少。

但杨玉兰现在的产量就是0.6条/天，六小时红线不能破。她的450块是实打实的——18条，每条25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苏晴拿起笔，在表格

问题：杨玉兰产量低→工钱低→但质量最高。怎么补？

然后她想到了李建国说的——基础工钱按出勤算，绩效按质量算。

苏晴把表格翻过来，在背面画了第二张表。

第二遍

表格

姓名基础工钱绩效工钱总计

赵小梅1200元??

周秀芝1200元??

杨玉兰720元??

赵桂芳960元??

马秀英600元??

孙小兰1200元??

刘巧珍480元??

苏晴看着这张表——基础工钱按出勤天数×8小时×时薪来算。

假设时薪6元（当地最低标准附近），每天8小时就是48元，出勤25天就是1200元。

赵小梅、周秀芝、孙小兰都是全职——每天10小时左右，出勤25天，基础工钱1200。

杨玉兰每天6小时，出勤25天——720元。比全职少了480。

马秀英是远程织工，前两周还没上手，出勤只有12天——600元。

刘巧珍也是远程，出勤10天——480元。

赵桂芳是品控+织工，织的时间只有6小时/天——960元。

基础工钱这一栏，数字看起来比纯计件合理了一点——至少杨玉兰不用只拿450。720比450多了270。

但问题在绩效工钱那一栏——问号。

绩效怎么算？

苏晴在纸上列了三种可能——

方案A：按产量算绩效

绩效=产量×绩效单价

如果绩效单价是15元/条（基础单价25-基础折算10），那——

赵小梅：42×15=630。总计1200+630=1830。

杨玉兰：18×15=270。总计720+270=990。

990——比纯计件的450好很多。但杨玉兰的990跟赵小梅的1830还是差了840。

差了一倍。

苏晴摇了摇头——方案A本质上还是计件，只是换了个壳。

方案B：按质量系数算绩效

质量系数=品控合格率×手艺等级

品控合格率：杨玉兰100%，赵小梅93%（3条返工），周秀芝100%，赵桂芳100%，马秀英100%，孙小兰89%（1条返工），刘巧珍100%。

手艺等级——这个没法定。谁定？定什么标准？

苏晴在纸上画了个叉——手艺等级没法量化。赵小梅的锁扣跟杨玉兰的偏紧锁扣，不是一个路子，没有可比性。

方案C：混合算

基础工钱（出勤）+产量绩效（按件）+质量奖金（合格率）

苏晴算了算——

赵小梅：1200+42×10+93%×200=1200+420+186=1806

杨玉兰：720+18×10+100%×200=720+180+200=1100

孙小兰：1200+9×10+89%×200=1200+90+178=1468

苏晴看着这三个数字——

赵小梅1806。

杨玉兰1100。

孙小兰1468。

孙小兰比杨玉兰多了368块——因为孙小兰出勤时间长，基础工钱高。

但孙小兰9条围巾，返工1条，菱形被暂停，现在只织简单款。杨玉兰18条，零返工，手感训练正在推进，以后可能是品控助手。

一个出勤时间长的普通职工，比一个出勤时间短的高手赚得多——合理吗？

苏晴把笔放下，看着纸上三个数字。

1806、1100、1468。

算来算去，杨玉兰的工资永远比赵小梅和孙小兰低——因为她的出勤时间短。

基础工钱是按时间算的，时间是客观的，一小时就是一小时。

但杨玉兰的那六小时——比孙小兰的十小时值钱吗？

苏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杨玉兰闭着眼能摸出0.5针的偏差——品控照片都查不出来的偏差。这个能力值多少钱？

没有市价。

赵桂芳

苏晴拿着两张表去找赵桂芳。

赵桂芳正在整理品控照片——150条的验收档案，每条四张照片（正面、背面、拐角特写、全图），一共600张。她按织工分了八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还有品控表和手片记录。

桂芳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赵桂芳抬头看她：算工钱？

嗯。我算了两遍，每一遍的结论不一样。

苏晴把两张表放在赵桂芳面前。

赵桂芳看了一遍——第一遍纯计件，第二遍基础+绩效。

你想用哪种？

我不知道。苏晴说，纯计件的话，杨玉兰只拿450——太低了。基础+绩效的话，杨玉兰能到1100，但孙小兰比她多368块——因为孙小兰出勤时间长。

赵桂芳看着表格，想了好一会儿。

苏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杨玉兰的手感训练——如果成功了，她以后是不是能做品控助手？

对。我之前想过。

品控助手——工资应该多少？

苏晴愣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品控助手这个岗位还只是她脑子里的一个想法，没有落实到工钱上。

品控助手……苏晴想了一下，如果杨玉兰每天用两个小时做手感验收，这两个小时不是织工的活——是品控的活。那这两个小时的工钱应该按品控的标准算，不是按织工的标准算。

品控的标准是多少？

苏晴看着赵桂芳——这个女人现在每天花在品控上的时间比织围巾还多。验货、拍照、记录、归档——150条的品控她一个人干了将近两百个小时。

赵桂芳自己的工钱——苏晴算的是织工的300块（12条×25），但赵桂芳在品控上花的时间没有一分钱。

桂芳姐，你的品控工作——我没给你算过工钱。

赵桂芳的手停了一下。

品控是管理岗——不是计件的活。我算你品控工钱的方式应该跟织工不一样。

你想怎么算？

基础工钱+品控工钱。你每天品控的时间按小时算——品控时薪比织工时薪高，因为品控需要培训和经验。

赵桂芳看着苏晴——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意外，但更多的是确认。

你之前说品控比织工值钱——我当你在说品控的重要性。现在你说品控时薪比织工高——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苏晴说，品控决定了一条围巾是上架还是返工——这个判断力不是谁都能有的。你验了150条，每一针偏差都看得出来——这不是织工的活，是质检的活。质检的活应该比织工的活值钱。

赵桂芳想了好一会儿。

那杨玉兰的手感验收如果算品控——她的时薪也应该比织工高？

那杨玉兰以后的工资结构就不是了——是织工+品控助手。织工的6小时按织工标准算，品控的2小时按品控标准算。

对。但现在她的手感训练还没验证完——还不能上岗。

那这一个月呢？450还是太低了。

苏晴看着表格——赵桂芳说得对。不管以后怎么算，这个月杨玉兰的450块是铁一样的事实。

桂芳姐，我有个想法——但可能不合理。

你说。

这个月的工钱——按第二张表的基础+绩效来发。但杨玉兰的绩效加一项特殊贡献奖——手感训练的成果。

赵桂芳的眉头皱了一下——特殊贡献奖？

她摸出了E款第三横杠尾针偏松——品控照片没查出来。这个发现让品控体系多了一个维度：触觉验收。如果以后双轨品控真的做起来了——杨玉兰的那一摸就是起点。

赵桂芳看着苏晴——她的表情不是反对，是在想。

特殊贡献奖——但这个奖发多少？

苏晴犹豫了一下：500。

500？赵桂芳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的计件工资才450。特殊贡献奖比计件工资还多？

如果她的手感训练真的能发展成双轨品控——这500块不是奖励，是投资。

赵桂芳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杨玉兰的450块写在上面，旁边是赵小梅的1050。

450和1050。

同样的25天，同样的每天早来晚走——一个拿450，一个拿1050。

差了600块。

600块在城里不算什么。在李家庄，是一个月的菜钱。

苏晴——赵桂芳开口了，特殊贡献奖我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杨玉兰的手感训练必须有验收标准——不是你说她摸得出来就算成功了。要有一套测试方法，让她闭着眼摸一定数量的围巾，准确率达到某个比例——跟品控照片的准确率对比。如果她的触觉验收准确率比视觉验收高——特殊贡献奖才站得住。

苏晴看着赵桂芳——这就是品控的思维。不是不信任杨玉兰，是让杨玉兰的变成可验证、可复制的标准。

行。验收标准你来定。

赵桂芳点了点头。

还有——赵桂芳看着表格，马秀英的17条里有受骗记录。手边的围巾是不是跟正常围巾一个价？

苏晴愣了——她没想到这个问题。

手偏的围巾过了效果底线——不返工。那它跟正常围巾有没有区别？

有区别。赵桂芳说，林可专门挑了那两条有手片的——说要放在展厅。那两条比其他148条多了一种价值。但多出来的价值——归谁？

苏晴看着赵桂芳。

你的意思是——手边的围巾应该有不同的定价？

不是定价——是定价的基础。如果以后手边的围巾比正常的围巾卖得更贵——那织出手的织工应该拿到差价的一部分。

苏晴脑子里嗡了一下——赵桂芳的思路比她快了一步。

林可说马秀英那两针右绕是——窑变在陶瓷行业里，价格比正常烧制的高很多。如果手工坊以后真的把当成一种价值而不是疵点——那手偏的围巾应该溢价。

溢价的收益——归谁？

归苏晴？因为她是老板，订单是她的。

归马秀英？因为照片是她的手拍出来的。

归手工坊？因为品控体系记录了手片、没有拆掉它、还把它标注为手的语言。

三个人都有道理——但分法不一样，结果天差地别。

桂芳姐，这个事先不急——手骗溢价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这月的工钱发出去。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第三遍

苏晴回到验货台前，重新画了一张表。

这次她把三遍的数字都放在了一起——

表格

姓名纯计件基础+绩效最终方案

赵小梅10501806?

周秀芝7001400?

杨玉兰4501100?

赵桂芳300960+品控?

马秀英425600+产量绩效?

孙小兰2251468?

刘巧珍350480+产量绩效?

苏晴250—?

苏晴看着第三栏的问号——每一遍算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每一遍都有道理，也都有问题。

纯计件最简单——织一条拿一条的钱，多劳多得。但杨玉兰450太低了，赵桂芳的品控工作一分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