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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12月7日。单人款第五天。

早上八点——苏晴接到林可微信——陈姐今天过去，大概九点到。

苏晴回了个——心里有点紧张。

昨天赵桂芳说了——让她来看过程。但苏晴不知道——客人来了看什么？看她们织？看一上午？看完了然后呢？

赵桂芳倒是不急——该织织。她看她的。

九点十分——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灰色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晴迎上去——您好——陈姐是吧？林可跟我们说了。请进。

女人点点头——脚步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她扫了一眼工坊——

验货台。千分尺。密度表。白板上写着排班。

五个人在织。

赵小梅——靛蓝——快。线在她手里走得急——但每到过渡——会慢下来——停一下——再走。

杨玉兰——苔绿——闭着眼。手在走——但比赵小梅慢一倍。每一针——手指在线上停一下——像在摸什么。

周秀芝——浅驼——稳。但不是死的稳——每一针微微有晃——像水面。

孙小兰——姜黄——肩膀在动。进针的时候微微抬——拉紧的时候落——停一下——再起。

赵桂芳——月白——不快不慢。每一针——收。

陈姐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

然后走到角落——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没说话。

苏晴想给她倒水——赵桂芳摇了摇头——别打断她。

苏晴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没看她——在织月白。

陈姐就那么坐着。

一上午。

她不看手机。不说话。不动。

眼睛——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

看赵小梅的快和停。

看杨玉兰的闭眼和摸。

看周秀芝的稳和晃。

看孙小兰的肩膀和呼吸。

看赵桂芳的手。

有时候她盯着一个人的手——看很久——五分钟——十分钟——

有时候她闭眼——像杨玉兰一样——

但她是真的在听。

听线走过针的声音。

听拉紧的时候——那一声细微的——。

听停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晴中间去倒过两次水——放在陈姐旁边的桌上——陈姐点了一下头——没喝。

十一点半——上午的活儿停了。赵小梅放下针——伸了个懒腰——第五天了——靛蓝第二十五行了。

杨玉兰睁开眼——十五行了。

周秀芝——十三行。

孙小兰——十二行。

赵桂芳没数——她在看月白——差不多了。

水

中午——工坊安静下来。

赵小梅去热饭。杨玉兰揉眼睛。周秀芝站起来活动。孙小兰拿出手机看孩子老师发的消息。

陈姐还坐着。

赵桂芳放下针——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

走到陈姐面前——递过去。

喝口水。

陈姐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

我外婆——织的时候——手也会停。

工坊里安静了。

赵小梅端着饭盒——停在半路。

杨玉兰的手——停了。

周秀芝看着陈姐。

孙小兰放下手机。

赵桂芳站在她面前——没动。

陈姐看着手里的水杯——

她织毛衣——织围巾——织手套——什么都会织。

小时候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织——她的手——有时候会停。

停一下——然后接着织。

我一直以为——她老了——手抖。

她停了一下——

后来看病——医生说帕金森——手会抖。

我就想——原来她一直在抖。

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织东西的手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工坊——

昨天——林可给我看了视频。

我看到——

她看向赵小梅——

她的手——也会停。

过渡的时候——停一下——然后接着走。

她又看向孙小兰——

她的肩膀——会动。进针的时候抬——拉的时候落——停一下——再起。

我外婆——也是这样。

进针——抬。拉——落。停——再起。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抖。

看了视频才知道——

那不是抖。

赵桂芳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外婆——织了多少年？

陈姐想了想——从十几岁开始——织到八十多——六七十年。

赵桂芳点头——

六七十年的手——不会抖。

停——是因为手在听。

听什么？陈姐问。

听线。赵桂芳说——线走到一个地方——该快了还是该慢了——该紧了还是该松了——手停一下——是在听线怎么说。

你外婆的手停——不是抖——是她的手在跟线说话。

陈姐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捧着水杯——

六七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在抖。

赵桂芳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姐的肩膀。

收

下午——陈姐没走。

她又坐回角落——继续看。

但这次不一样了——她脸上有了表情——

看到赵小梅过渡里停的时候——她微微点头。

看到杨玉兰闭眼摸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周秀芝稳里有晃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

赵小梅不知道陈姐上午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下午这个客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看热闹——是看懂了。

赵小梅继续织靛蓝——第二十五行——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

签名款的围巾——七个人织——六道接缝——起针是赵小梅——收针是赵桂芳——起针是开始——收针是结束——中间有接缝——有相遇——有让路。

但单人款——

从头到尾一个人织——没有接缝——没有相遇——没有让路——

起针是她——收针也是她——

起针是开始——收针是结束。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但——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签名款的接缝——是两个人相遇的地方。

单人款没有接缝——但收针——

收针的时候——是谁在接？

她想着——手里的针没停——

起针的我——和收针的我——是同一个我吗？

二十五行之前的那个我——和现在的我——织的是同一条围巾——但手不一样了。

第一行我第四次才过过渡——现在第一次就过。

那个第一行的我——已经不在了。

收针的时候——是第二十五行的我在收。

第一行的我——和第二十五行的我——之间——

她愣了一下——

接缝。

不是两个人的接缝——是一个人——开始和结束之间的接缝。

她放下针——跑到验货台——翻出一张白纸——

写下——

收针是不是也是接缝？

起针的我——和收针的我——之间——有没有接缝？

她拿着纸去找赵桂芳——

赵桂芳看了一眼——

你想到了？

赵小梅点头——单人款没有两个人的接缝——但有时间上的接缝——开始的我跟结束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了——

赵桂芳想了一下——

你第一天第四次才过过渡——今天第一次就过——

第一天的手——和今天的手——不一样了。

线记住了——第一天是那个手——今天是这个手——

收针的时候——你得接到第一天的手。

怎么接？

赵小梅愣了——我不知道。

赵桂芳笑了一下——先织。等你到了收针那一步——手会告诉你。

呼

杨玉兰在织苔绿——第十五行——闭着眼。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苔绿色的线——一针一针走。

她摸到了一个新东西。

以前——她摸每一针——紧、松、平、活、死——五种。

后来——她摸整条——走势——紧松轻紧——像波浪——每一针是字——整条是句子。

今天——她在走势里——摸到了呼吸。

不是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她知道——肩膀抬一下是吸——落一下是呼——停一下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