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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
1月14日。单人款第四十三天。
早上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太阳出来以后慢慢化，化成一条条水痕往下淌。天是冬天特有的那种深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冷是真冷，哈口气都是白的，但风停了，安静得只听见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互相碰的声音。
工坊里暖气管子烧得足，赵桂芳到的时候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换气，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和暖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
陈姐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今天外面围了一条围巾——不是外婆那条，是自己买的，灰色的，毛线粗，没什么花样。外婆那条她装在布袋子里，放在膝盖上，织一会儿就摸一下。
新的绯红。第十六行。
第三十九天。
她现在织得稳了，不再像头几天那样针和线打架。手指头捏着针的姿势有了自己的样子——不是赵桂芳教的那个标准姿势，手腕微微往外偏了一点，食指弯的角度也不太一样，但走得顺，线匀，接缝处没有鼓包。
赵桂芳看了一眼，没说话。各人的手各人的样，走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陈姐织到第十六行快完的时候，手伸进布袋子摸了一下外婆的围巾。摸到边角的地方，手指停了一下。
那块比别处薄。
她把外婆的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绯红色已经褪了不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暗粉，像旧年画的颜色。边角磨得起了毛，有几行线的间距明显比别处宽——外婆老了以后手劲不够了，线就松了。中间有一小块特别薄，是常年折着压在箱子底，羊毛纤维快断了。
陈姐摸着那块薄的地方，手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赵老师。
你说走跟着围巾走——她停了一下，手指还按在那块薄的地方，但围巾会旧。
她把围巾翻过来，背面更旧，颜色几乎看不出原来是绯红了。
旧了——走还在吗？
工坊里安静了一下。暖气管子咕噜了一声。赵小梅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赵桂芳放下手里的月饼，想了一下。
就是围巾的事。走不久。
她拿起自己的月白比了比——月白是新的，白得发亮。
围巾旧了走不旧。走不是东西——东西会旧，走不会。
陈姐看着外婆那条暗粉色的围巾，没说话。
围巾旧了是围巾在变。但走不变。走不跟着围巾变——走跟着围巾在。围巾在走就在。
赵桂芳顿了一下。
旧了也在。
陈姐低头摸了摸那块薄的地方。羊毛快断了，摸着像纸。但她的手指碰到的时候，指腹还记得——这是外婆接缝的地方，比别处紧一点，走两针才接上。
围巾旧了。手感没旧。
她把外婆的围巾折好，放回布袋子里。拿起自己的绯红，继续织。
嗒——嗒——
碎
赵小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脖子，上面挂着一颗银耳钉——不贵，镇上打的，但她戴了好几年了，亮亮的。
绯红，第七十二行。
她织得快，比谁都快。手指长，针在她手里像多了一节骨头，灵活得不像话。但今天上午她遇到一个坎——线结了个疙瘩，她扯的时候用力过猛，线断了一截。
不算什么大事，接上就行。她把断头捻了捻，打了个结，藏到行的反面，继续织。但断的那一下，她愣了一会儿。
赵老师。
人变成了围巾——她低头看着那个藏在反面的结，但围巾坏了——人去哪了？
她说的时候没抬头，手指摸着那个结。结是藏着的，从正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儿。
赵桂芳把月白放在膝盖上，看着赵小梅的手。
围巾坏了人没去哪。人还在。
赵小梅抬起头。
围巾坏了走还在。走不跟着围巾坏——走跟着的是围巾上的痕迹。
赵小梅摸了摸那个结。
痕迹坏了——走还在。走不在痕迹上。
在哪？
走在你手上。
赵桂芳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双手织了二十多年，指腹有薄茧，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长年压线压出来的。
你摸过围巾，走就到你手上了。走不在围巾上——走跟着手走。手在哪，走在哪。
赵小梅看了看自己的手。长手指，关节分明，指尖有点红——冬天容易冻。她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从织第一条围巾开始，这双手就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把那个结抚平，继续织第七十二行。
失
杨玉兰今天来得晚一些。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外面的冷气，脸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眼药水，镇上医院开的。
复查怎么样？周秀芝问了一句。她俩坐得近。
好点了。杨玉兰拧开眼药水瓶，仰头滴了一滴，闭了一会儿眼。上个月零点三五，今天零点四。
涨了？
涨了一点。大夫说恢复得还行，让继续养着，别盯着看东西。一个月后再去。
她睁开眼，眨了两下，拿起针。新的线，苔绿色放下了，这条是鸭蛋青——她自己选的，说想试试浅色。
第十六行。
她不看针。手在走，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看一眼，确认没掉针。大部分时候靠手指的感觉。右眼还是有点模糊，但手比眼睛清楚。
织了一会儿，她停了一下。
赵老师。
你说懂跟着围巾走——她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但围巾丢了——懂也没了吗？
她没说为什么问这个。但大家都看见了——她今天换了新线，旧的那条苔绿放在家了。她说过那条苔绿是她织得最顺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