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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闭着眼。坐在工坊里。手空着。嗒嗒嗒在响。三种。加上闺女四种。
赵小梅的嗒嗒嗒嗒嗒嗒。快。
周秀芝的嗒嗒嗒。嗒嗒嗒。匀。
陈姐的嗒嗒嗒。嗒嗒嗒。不急。
闺女的嗒嗒嗒。嗒嗒——看——嗒嗒——看。
四种嗒嗒嗒。两个人在听。
杨玉兰以前边织边听。嗒嗒嗒在自己的手指间，也在别人的手指间。自己的嗒嗒嗒跟别人的嗒嗒嗒混在一起。她听到的是混在一起的。自己的在里面，分不太出来。
现在她不织了。手空了。自己的嗒嗒嗒没了。耳朵里只剩下别人的。别人的嗒嗒嗒清楚了。
赵小梅快乐。嗒嗒嗒嗒嗒嗒。比平时快了一点。杨玉兰听到了。快了。线会紧。赵小梅自己不知道。
周秀芝匀。嗒嗒嗒。嗒嗒嗒。一口一针。没有变化。像钟摆。
陈姐不急。嗒嗒嗒。嗒嗒嗒。滑的。不犹豫。杨玉兰想起自己第一条苔绿的时候也犹豫过。一针一针之间有停顿。脑子在算。手在等脑子。后来不犹豫了。手不等脑子了。脑子还没想好，手已经走了。陈姐现在就是。手不等脑子。手在前面，脑子在后面。
闺女嗒嗒——看——嗒嗒——看。杨玉兰听到了那个。每两针一次。看的时候嗒嗒嗒断了一拍。断得很短，但能听出来。闺女的手还满着。满的手要看。杨玉兰记得自己忙的时候也看。每织几行就拿起来对着光看看。看歪没歪。看松紧。看颜色。看了才安心。不看不安心。不看不知道走到哪了。
后来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用看。手认识路了。手走了两条围巾，手知道路了。手知道路了就不用看了。
杨玉兰闭着眼。她听到了四种嗒嗒嗒。她以前是五种里的一种。现在她不在里面了。她在外面。在外面听。听到的比在里面多。
她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的是自己的手。自己的嗒嗒嗒。自己的线。自己的围巾。自己的走。偶尔听到别人的。大概。
她在外面的时候听到的是所有人。睡的快了。谁的匀。谁的不急。谁的在看。都清楚了。
她想起赵桂芳昨天说的话。有的人听到自己的嗒嗒嗒。听的人听到所有人的嗒嗒嗒。
她现在也是听的人了。
她没想过自己会不织。她来工坊是织围巾的。织苔绿，织鸭蛋青。手在走。嗒嗒嗒。每天来，每天织。今天织完了鸭蛋青，手空了。手空了以后她没去拿新的线。她不知道为什么。手不想拿。受够了。不是脑子说够了。是手说够了。
手够了。手就不拿。手不拿，手空着。手空着，耳朵满了。
跟赵桂芳一样。
默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四种声音。两个人在听。
陈姐的眼睛从窗外收回来。她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闭着眼。她看了一眼杨玉兰。杨玉兰也闭着眼。两个人坐在那里。手空着。不说话。
陈姐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赵桂芳说的话。你的手痒是因为走还需要走。我的手不痒是因为够了。
赵桂芳的手不痒。走了几十年，够了。不急。
杨玉兰的手呢？杨玉兰织了两条围巾。苔绿七十二行，鸭蛋青不知道多少行。杨玉兰的手空了。没拿新的线。杨玉兰的手够了吗？
陈姐不知道。杨玉兰没说。杨玉兰闭着眼。
陈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竹针上。藏青在走。嗒嗒嗒。她的手还满着。手还想走。第三条还没完。手不知道走到哪。手不数不看不知道给谁。手只管走。手还在走。
她的手还痒吗？不痒了。手在走了就不痒了。痒是手空的时候。手空了手没空，走叫手动，手就痒。手动了走了就不痒了。
陈姐低头织。嗒嗒嗒。眼睛又看窗外了。
窗外的天比前几天亮了。不是阴天了。灰白色的云薄了，太阳在云后面，透出来一层亮。院子里的石板路干了。晾衣绳上没有麻雀。树枝上的芽苞鼓了一点，不多，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春天快来了。
赵桂芳睁开了眼。她看了一眼杨玉兰。杨玉兰也睁开了眼。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
杨玉兰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桂芳也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条围巾。月白和鸭蛋青。两种白。并排。
她伸出手，把月白围巾拿起来。手指碰到围巾的纹路。每一针。每一行。她织的。走了几十年的手织的。围巾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月白放回去。跟鸭蛋青并排。
杨玉兰看着她的手。赵桂芳的手碰到月白的时候，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很短。像摸了一下老朋友的手。然后放下了。
杨玉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着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上有纹路。她的纹路跟赵桂芳的不一样。她的生命线短一些。智慧线弯一些。但手心都是空的。都搁着。都不动。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四钟嗒嗒嗒在响。两个人在听。两种白搁在桌上。
赵小梅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赵桂芳和杨玉兰都闭着眼。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边上。手都空着。
赵小梅低下头。嗒嗒嗒。她没问。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放不下。满的手不理解空的手。但满的手看到了空的手。看到了就记住了。什么时候用得上，不知道。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工坊里四种声音。两种白。两只空着的手。窗外的光亮了一点。树枝上的芽苞又鼓了一点。
春天快来了。走不急。春天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