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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3月5日。二月初五。惊蛰。工坊开工第三十一天。单人款第八十六天。

惊蛰。

天上响了一声雷。

不是大雨的雷。是春天的第一声雷。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滚过村子上空。滚过工坊的屋顶。滚过院子里那棵柳树。柳条颤了一下。叶子上的露水抖落了。掉在石板路上。嗒。一声。

地底下的虫听见了。该醒了。

闺女来了。

七点零五。比昨天又早了五分钟。推开门。雷刚响过。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上来的味道。湿的。腥的。活的。院子里的柳树经过昨夜一场小雨。绿得发亮。枝条上缀满了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草又高了。墙根那棵四片叶子的草第四片叶子全展开了。嫩绿色。平平地站着。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

天是灰蓝的。不是前几天那种湛蓝。是雨后的灰蓝。云没散尽。一团一团挂在天边。但云缝里有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板路上。照在湿了的草地上。水汽从地面升起来。薄薄的。像烟。不是烟。是地气。春天地气上来了。

闺女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褂子。不是淡蓝。是深蓝。洗得发白了。领子上补了一块补丁。针脚密密的。是自己缝的。头发还是扎在脑后。碎发被水汽濡湿了。贴在额角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面。手背那颗小痣在灰蓝的天光里看不太清。

走到工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五个人坐好了。赵小梅今天没看桌上的围巾。赵小梅看着门口。看着闺女进来。赵桂芳也看着门口。杨玉兰闭着眼。陈姐闭着眼。周秀芝闭着眼。

闺女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淡蓝色线团拿出来。竹针拿出来。围巾搁膝盖上。看了一眼昨天停的地方。看了。手搁上去。

嗒嗒嗐嗒嗒嗐。

走了两针。看了。安心了。继续走。

嗒嗒——停————。

停了。

惊蛰。虫醒了。

赵小梅看着闺女坐下来。看着闺女的手搁上去。看着闺女走了两针。看着闺女停了。赵小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今天。

今天可能就到了。

差三针。昨天差三针。三针。手再走三下就到行尾了。今天手不会停在三针上。今天手会走过去。走过去就是一行。一整行。

赵小梅嘴角松着。提着。等。

整

停了很久。

手搁在围巾上。不动。眼睛看着窗外。灰蓝的天。云缝里的光。柳树的绿在水汽里沉甸甸的。水珠从枝条上往下掉。一滴。一滴。滴在石板路上。闺女看着那些水珠。脑子空着。什么都没想。就是看。

雷又滚了一声。远了。更闷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手又动了。

自己动的。手指动了。竹针动了。线动了。

嗒嗒嗐。

一针。没看。

嗒嗒嗐。

两针。没看。

嗒嗒嗐。

三针。没看。

嗒嗒嗐。

四针。没看。

嗒嗒嗐。

五针。没紧。手继续走。

嗒嗒嗐。

六针。没看。

嗒嗒嗐。

七针。没顿。手继续走。

嗒嗒嗐。

八针。没看。

嗒嗒嗐。

九针。没停。手继续走。

嗒嗒嗐。

十针。半晌。没顿。手继续走。

嗒嗒嗐。

十一针。没看。过了半晌。

嗒嗒嗐。

十二针。没看。

嗒嗒嗐。

十三针。没看。昨天下午到这里的。今天过了。手继续走。

嗒嗒嗐。

十四针。没看。

嗒嗒嗐。

十五针。没看。昨天上午到这里的。今天过了。手继续走。

嗒嗒嗐。

十六针。没看。

嗒嗒嗐。

十七针。没看。昨天下午到这里的。今天过了。手继续走。

嗒嗒嗐。

十八针。没看。

嗒嗒嗐。

十九针。没看。

还差一针。

嗒嗒嗐。

二十针。

二十针。

走到了。

竹针上的线走到了行尾。最后一针落完。手没有顿。手没有停。手没有叫眼睛来看。

手知道。

手知道走到头了。手指在竹针上一捻。竹针转了。围巾翻了个面。淡蓝色的线从这头换到了那头。手搁上去。继续走。

嗒嗒嗐。

第二十一针。

没看。

手在翻面以后继续走了。第二十一针。新的一行。第一针。没看。手自己翻的面。自己搁上去的。自己走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脑子一直空着。手一直在走。

走到第二十三针。手顿了。

顿了。闺女低头了。看了。

看了一眼围巾。看了一眼竹针。看了一眼线。